她抚抚心口,让自己平静。
“这些话,其实可以跟你阿婆说啊!有些事,她要面子,不愿意主动跟你说,但是你既然自己发现了,就去跟她说嘛,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向怀谦没说话。
祖孙关系僵硬到这份上了吗?
花言挥挥手,尴尬找补:“啊……这种事也不急。慢慢来。”
菜肴依次上桌。
一道手打牛肉丸,和火腿、青菜、蘑菇煮在一起,一道清汤小黄鱼,一道野菜炒鸡蛋,全都是清淡又鲜美。
向怀谦一一入口,忍不住笑:“你还真是挺懂吃的。”
花言两眼放光,一脸自豪。
但是……
虽然都是她喜欢的菜色,却实在有点吃不下去。
毕竟她半小时之前刚吃过另一顿饭。
花言强行大口吃着。
要是被问“怎么不吃”怎么办?
总不能回答说“虽然刚刚吃过了,但是因为想见你所以约你再吃一遍”吧。
啊,好饱。
啊,好撑。
花小言,不可以放弃,加油再吃一点!
一边猛吃,一边漫无边际发散思维。
向怀谦和他阿婆,关系真的很糟糕啊。
啊,对了,兰阿婆以前上班的工厂,好像是棉纺厂来着?
花言突然抬头:“要去看一眼吗?”
“看什么?”
“你阿婆当初上班的棉纺厂,现在还在哦。虽然早就不经营了,但是厂房一直留在那里。”
向怀谦眼睛微微睁大。
“我们去看一眼吧。你妈妈一百次、一千次去接她妈妈的地方。”
第7章 旧地重游
◎花言突然往路边飞奔,对准草丛呕吐起来。◎
SUV停在路边,两个人下了车,徒步往棉纺厂走。
向怀谦指着花言的膝盖:“你的伤口痛不痛?”
“不痛,我都忘记那里有个伤口了。”
向怀谦点点头,“别逞强。”
“没有,放心啦!”
向怀谦有些好奇地左右看着。
花言笑道:“你是不是从来没来过这边?”
向怀谦点头。
“我也是。在城南出生、长大、念书,十几年的时间里,从没来过北边这块。小学的时候,我们全家还去了海南岛旅游呢。那么远的地方都去过了,同一个城市的这边却从没来过。感觉好奇妙。*”
“因为是大城市嘛。”
“是啊,大城市太大了。生在大城市的我们,其实不应该说自己是某某城市人,而应该说是某某街道人。比如我们两个,哦,当然还有当初所有同学,我们都是陈前街道人,你妈妈和阿婆,是荷花塘街道人。”
向怀谦笑着点头,“那你现在算是变成荷花塘街道人了。”
“哈哈,是哦!”
两个人走过一个十字路口。
花言指着北边:“那边是你阿婆,也就是你妈妈家。”
又指着东边:“那边是棉纺厂。”
向怀谦深呼吸。
他看着这古旧狭窄、树荫繁茂的街道。
……很多很多年前,妈妈几百次、一千次走过这里。
高大的悬铃木早已落光叶子,树下,无人的厂区安静又冷清。
两个人走到门口,看到铁门上的大锁。大概已经锁了很长时间,锁头已经开始落锈。
花言回头看了一圈。
这边没什么商户,人车都少。
她抓住铁门栏杆,两眼发亮:“我们爬进去吧。”
向怀谦大惊:“你膝盖不要啦?”
“一点小伤,没问题!”
“不用了,没必要进去!我不想进去!”
花言皱起鼻子,发出失望的声音。
向怀谦:……
“不是,等一下,是你自己想进去吧。”
“啊?没有啊。”花言一脸正经,“既然你不想进去,那我们就不进去了,就在外面转一圈吧!”
向怀谦:……
两个人沿着外墙往前走。
花言仰头看着悬铃木的枝桠:“看,有喜鹊窝。”
向怀谦也仰头看了一眼,遥远树梢上有一团黑影,看不清细节,更看不到里面有什么。
“那是喜鹊窝?我以前都没有注意过。”
“小时候爸爸教我认的。他说,喜鹊是市区最大的鸟,那些最高最大的窝都是喜鹊的。”
她有些怀念地笑起来。
“我小时候也是。”
“我妈妈以前在超市上班,经常要通宵盘点。到了早晨,我爸爸就会带我去超市门口等妈妈下班。超市旁边有一家米粉店,我们一家三口进去点上三碗辣辣米粉,吃得满头大汗,然后分头行动。”
她的目光飘远,不知落在何处。
“那时候的我,真的好快乐啊。”
“你现在不快乐吗?”
花言眨眨眼,露出灿烂笑容。
“是修辞啦!修辞!”
“我现在当然快乐啦。我工作稳定,工资凑合,每天都能见到好朋友,经常一起去吃好吃的。这种生活,我超满意的!”
“你呢?你现在生活怎么样?”
啊,又陷入沉默了。
花言曾经认为,向怀谦是童话里的小王子,拥有一切,人生完美。
没想到,王子也有烦恼啊……
是因为阿婆突然跑去投奔他,两个人处不来吗?
现在回想一下……当年大家去向怀谦的生日派对,在场的有他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却从来没有阿公阿婆。
阿公早早死了就先不算吧,阿婆为什么不在?
要么是跟女儿处不来,要么是跟女婿处不来。
花言自顾自点点头,用她对人情世故的认知推测: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和女婿处不来。
为什么呢?
因为向大老板嫌弃丈母娘是贫穷庶民,言行不敬,得罪了对方?
——啊啊停下!不要再胡乱猜测别人家里的隐私了!
花言偷看一眼向怀谦。
不管是什么情况,目前的事实就是:向怀谦从小没见过、陌生人一样的阿婆,突然去投奔他了。
妈妈也早已去世。
祖孙两个之间唯一的润滑剂没有了。
真是怎么想……都很难啊!
向怀谦突然回头:“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花言猛摇头:“啊?没有啊?没有不舒服。”
向怀谦迟疑:“真的吗,可是你脸色不大好——”
话音还未落下,花言突然往路边飞奔,一个弯腰,对准草丛呕吐起来。
向怀谦吓了一跳,追过去,揪住女孩的外套帽子。
不好好揪住的话,她看起来分分钟都要栽进自己的呕吐物里。
花言哗啦啦吐了又吐,狠狠吐了个干净,直起腰来,终于轻松了。
她能感觉到眼泪和鼻涕糊在脸上。
好了,这下彻底把脸丢光了。
向怀谦松开手,一脸担心:“你怎么了?是不是食物中毒?我们打车去医院看一眼吧。”
花言挥挥手,闭上眼睛。
“没事。我只是吃撑了。”
“啊?”向怀谦回忆了一下,“你也没吃多少啊。”
“不是……你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吃过午饭了。连续吃两顿,当然撑了。”
向怀谦一脸不解:“那为什么不和我约晚饭?”
花言已经放弃面子了。
“因为……我怕夜长梦多嘛。”
向怀谦:?
他很是花了一点时间来理解,忍不住叹气。
“你啊……我又不会赖账。”
他环视一圈,看到街对面有一家杂货店。
“你等一下,我去买瓶水来。”
“谢谢。”
花言面无表情,只希望地上突然裂开个缝,好让她跳进去。
“阿言?你怎么在这里?”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花言转身,吓了一跳。
“表哥!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头发用发胶梳起、白衬衫配藏青行政夹克、一身板正妥帖的男人,正是她的表哥兼姐姐男朋友:陈书。
陈书一脸神秘:“我过来考察。”
花言:“哦。”
“你不问我过来考察什么?”
花言兴趣缺缺的样子:“你过来考察什么?”
“这片厂区荒废太久了。这么大个地方,一直不产生经济效益,也不是个事啊。所以我跟领导提议,把这里改成新型产业园区。”
“啊,那要花不少钱吧。”
“钱嘛,不是这里来,就是那里来。总有来的地方,不是问题。”
花言:……
“所以我今天先来实地考察一番,熟悉一下情况,回去好写计划书。”
花言嘴角抽抽:“那你这算是上班?周六也要上班啊。你不是特别自满,说自己从来不加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