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晟苦笑:"我这是能拦住的样子吗?您都不敢拦,何况我们。"
"……至少让这二人亲嘴的时候避着些,告状都告我这了。"家主补充,"四次了!都是不同的人!"
"……"
真是丢人啊……
金晟心虚地不行,忙喊上金握瑾疾步回院。
太丢人了,金九从前雷厉风行,顶多行事出格,这赵朔玉一来就跟喝了迷魂汤似的上头,都被逮住四次,就不能悠着些吗……
等金九从金工房出来她非得好好说说,这都什么事……
忙忙碌碌又是一天过去。
无波无澜,只是不见某人。
算算日子,还有六天……
诏书和财金到的那刻,就要正式提起婚事。
金晟怕出纰漏,更是睡不好觉。
赵朔玉是数十年前赵家灭门案留下的唯一血脉,帝君不可能前来,两个孩子的长辈就只她一人,她不支棱些就真没人了。
而金府其他沾亲带故的旁支听说这消息后都在琢磨如何添礼,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哪怕关系不大好,在这事上也不能太过小气。
一来二去,院中十口空着的箱笼总算被填满。
寒酸不至于,华贵亦不算,总不可能盖过了帝君赏赐的财金,算是中规中矩,金家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只是……
金九拿她从前那些金器做什么?
无人知道。
只知院中金工房从白日响到晚上,又从夜半响到白昼。
直至火光弱下,屋中响起金钟之声。
"嗡——"
悠长绵延,响彻金府。
天边一丝金线被钟声敲出,似用尖刀划开混沌,破开天与地交界。
远山被光照亮,墨色阑干树林亮起模糊翠色,逐渐被镀上深浅金黄。
那缕漏下的稀薄晨光照亮窗台,将窗棂纹样刻在地上。
后有人影出现在这片光中,长裤上沾染的金粉闪闪发亮。
金九打开金工房二楼的窗,深深呼吸一口清晨沁凉空气。
她看到底下正扫地的粗使婆子,笑道:“诶,老嬷,能给我找几个小厮吗?”
随即一抹星色抛下,月牙形银锞子稳稳落在老嬷布满老茧的手心。
封了快一个月的屋门悄然打开。
满地碎石金粉末几乎无从下脚。
盖了红绸布的金器四人根本抬不动,需喊上八人才能用竹杆架出门。
他们以为金九是要送到家主院中,与金鳞的琉璃宫灯放在一处让金家人进行评判,未料金九差使人送去金府大门口,就放在台阶下正中间的路上。
金府府邸处在闹市,却在禁车马的区域,每日人来人往,放在那相当于暴露在世人面前,是好是坏全凭一张嘴。
小厮们望着那比马车小不了多少的玩意,不由好奇这红绸布底下究竟是什么东西。
可金九没有发话,他们不敢掀起。
随着日光升起,金工房对面主屋门打开。
洗净不久的手贴上温软面容。
金九窝进赵朔玉怀中,撒娇道:“阿玉,朔玉,夫郎~卿卿~醒醒,起来看我准备的金器~”
听到她的声音,连着两日没见着人的赵朔玉醒转过来,将人拖上榻后像只懒懒散散的豹子将人压在身下。
“你今天有空陪我了吗?”他用鼻尖蹭蹭她的脸,“我们今天出去散散心好不好?账本我看完了,你的财金也准备好了,家里琐事都料理了,陪我吗?”
他身上暖和和的香气熏得她不自觉软下心肠,金九抱着他,忽然想起自己这身衣服脏兮兮的,忙推开他说:“你先跟我走,晚了来不及了。”
“大早上的……”
赵朔玉话没说完,被他压在床上的金九泥鳅般滑下榻,几步打开他的衣柜从里面挑拣出一套藕白衣袍放在他手边,又去妆台给他配好金饰。
在这期间,屋外丫鬟入内,放下装满温水的铜盆就走。
赵朔玉还想再懒会也是不能了,他起身洗漱,穿好衣裳,在镜子前刚簪好发就看到明亮的铜镜里映出金九的身影。
“稍等会,我敷个粉……”
“敷什么,皮肤白润白润的不需要这些。走了走了,等会回来再敷。”金九说完,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赶鹅似的把他带出屋。
两人迈出门槛那刻赵朔玉仍是懵的。
以往她压根不管自己睡到几时,她今日怎么回事?
为什么要如此匆忙?
甚至她身上麻料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金九追着日影,带着他跑过荷花盛开的游廊。
穿过藤蔓攀爬的月洞门。
绕过影壁。
出了垂花门,再出大门。
终于跃出高高门槛。
当看到门外用红布遮着的巨大金器时,赵朔玉预感到什么,不自觉停下脚步。
金九站在门外,放开了他。
从小厮手里接过金银彩线编织的长绳,金九神情郑重递到他面前,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低头温声道:“金怀瑜半生心血皆凝聚于此,想请夫郎揭幕。”
这件东西她确实已经做了很久,甚至在没有认识赵朔玉之前就闲来无事做出过些许万能零件。后来家主出了题,本想再做个轮扇告诉金鳞她那玩意有多不值一提,自己可以随意复制出一模一样的。
直至家主那句"我什么时候说过,你的评断与金鳞一样?"金九才从金家手艺逐渐落寞的愤懑中惊醒。
她是金家人没错,但她也是她自己。
不应该为了斗气花费时间和金鳞纠缠,没有意义。
所以她放弃轮扇,转头选择其他金器。
彩绳逐渐牵动红绸,赵朔玉不自觉边拉开,边往外走去。
他有种奇异的感觉,像是这件金器与自己有关。
得了消息的金家人在他身后三两成团,
金鳞头发都来不及梳就过来了,她在前边跑,丫鬟在后边追,总算在家主也得了消息过来时梳了个还算得体的发髻。
门外在金家抬出这件大物件时就有不少百姓等着看是什么东西,有空闲的,纷纷驻足在原地,时不时用眼神暗示催促。
终于。
红绸四边穗穗齐平,又从齐平到一高一矮。
才露出背面半面,反射天光的金器在地上绽出粼粼金彩。
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惊呼,金鳞带着丫鬟迫不及待走出金府来到最前头,踮脚去看。
直至红绸滑落,绽出瑰丽金光。
朝日薄光从正脊上沿着瓦檐攀爬而下,洒满金器。
上方分作两排的十二时辰编钟在这刻通过机关自动敲响。
"嗡——"
第一排第五个编钟如铃兰花摇曳。
这是第二声钟响,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外头围观众人抬头去看日影,恰恰好好,正是辰时。
金鳞被这精密的计时金器惊到无法出声,她恨不得将此编钟模样的计时器物拆开来看是个怎样的运转方式,为何能如此精确。
难道……
想到一种可能,金鳞顿时将怀疑的目光望向金九。
相隔数十丈,金九觉察到她灼热的视线,就这么直直望过来与她对视,坦坦荡荡,不闪不避。
"你……"金鳞刚发出一个音,忽闻人群中有童音高声。
"娘!那里有日光作的画!"站在爹娘中间的女童双眼明亮,指着编钟计时器底座,拍着手笑道,"好看好看!"
哪来的画?
站着的大人迷茫不已,望着满地金灿光阴愣是没看出那画在哪。
正以为是女童天真烂漫的年纪,把金钟反射到地上的光当成画时,又有几名孩童兴奋喊叫出声。
"娘亲!爹爹!有画!像皮影戏!"
无一例外,皆是身量不高的孩子。
"想不想看皮影戏?"金九憋着笑问赵朔玉。
已经沉入此物精准计时又华贵美貌的赵朔玉愣愣点头,丝毫没注意到金九眼里的狡黠。
他自小在沧衡长大,每隔三年就会有金工匠人不远万里将自己的得意之作送入城中展出,对于金器已经提不起多大兴致。
可金九做的这个东西,他从未见过,哪怕与编钟相像,到底不是编钟。
从缠枝纹框架到镂空编钟,再到随着时间推移旋转的辰时钟,万千镂空花纹洒下,与地面金光相映成趣。
金九回头,看到都在发愣的金家人忍不住笑着吩咐同样震惊的丫鬟:"去替我把火线引燃。"
一句话,重复到第二遍丫鬟才惊醒,拿起准备好的火折子走到台阶下,引燃编钟计时器物周围放置的火槽。
熊熊烈火点燃,众人终于看清孩童口中所说的"画"在何处。
看似暗淡无光又黑压压的底座实则另有玄机。
透过琉璃片,她们不仅看到了里面运转的机关,还看清了映到地上的彩色琉璃画。
画在转动,画上的人也在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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