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椿白一路寻觅,走着走着却觉出不对劲来。
这天不是早该黑了吗?怎么现在还是要半明半暗的样子。
她不抬头不知道,一抬头便见整个上空被漂浮着白色的幽火照亮,密密麻麻一簇挨着一簇,遮蔽了原本的天幕,人为的为启越城造了一个明如白昼的夜晚。
今夜是有什么活动吗?
许椿白心里这想法一冒出来,身后便传来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惊得她直跃上一旁的屋檐观下。
放眼望去便见远处一只巨兽正缓慢的朝着这边而来,而它的前方有浩浩荡荡两对人马开路。
这妖兽什么来头,怎么大排场?
不,不是。
许椿白定神一看就看见了那庞然大物背上设轿辇而坐的人。
那是一个穿了大红底绣绿纹袍子的黑发女人,鬓发高梳,脸上粉墨勾勒,脖子上有一金色的项圈。
那是……曳姬,她脖子上的就是她的法器金罗圈。
也是撞鬼,出来一趟就撞上曳姬出来了。
说实话,许椿白还是很好奇曳姬的,这个七大宗里唯一一个纯人类的女宗主。
不论是哪样的传言里,都是魔界不得不说的传奇。
有传言她曾只是渔村里的一个渔女,阴差阳错成了魔修,得了魔王赏识。
还有人说她不知来历,就是横空出世靠着狠辣诡谲的行事风格和不输老派大魔的强劲实力,硬生生在魔王要立七大宗管理魔界时占据了一席之地。
一个强者的背后总是有许多故事的,除了她的累累战绩,还有她的一些奇特喜恶也广为流传。
曳姬痛恨修道者,这不是从那场大战后开始的,而是一直如此。
她就是当时极力主张开战将修道者屠戮殆尽的极端主战派之一。
曳姬很喜欢漂亮的东西,像头面粉饰、绫罗绸缎、连她的法器都被她重塑成了可以装饰的项圈。
这些都是曳姬在外的名声,但是许椿白对曳姬最感兴趣的地方还是——为什么她还没死。
当年大战中,叶从青曾重伤曳姬,将她心脉躯壳震碎,三魂七魄都被掐灭了一魂一魄。
可以说曳姬只剩残魂,就是夺舍也必不能轻松转生,可她竟然重塑了身体,大战后没几年又再次活跃在了魔界。
对于她师尊叶从青的实力,许椿白有信心得很,能从师尊手下逃过一劫,现在还能跟没事人一样。
她是真好奇曳姬是怎么做到的。
要是七大宗之一的单士有她这法子。也不用死无葬身之地,死后地盘还被瓜分大半。
他的继任者只继承到了三分之一。
满月的光从白幽火中渗漏下来,如同蚕丝,丝丝缕缕爬满启越城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一般。
许椿白这下可顾不上给明忱樾找解药。
她猫在屋檐上就想看看今夜到底有什么热闹可看,顺道也见识见识曳姬这死里逃生后的风姿。
第18章 曳姬秘闻(下)
眼瞧着那两队跟仪仗队一样的人马滚滚而来,四下商贩非但不躲避,反而采捡了花束染料往他们身上扔。
一路下来,花红柳绿,好不缤纷艳丽。
当巨兽深一脚浅一脚从许椿白眼前走过时,许椿白得以瞧见了曳姬的整张脸。
这世上的许多人见他们的第一眼,脑海里便浮现出一点东西来,是一点浅薄的印象又或者某种意象。
同样是魔界中人,邻觉像伺机而动的蟒蛇,而曳姬,看见她那张脸,许椿白脑子里什么也没有。
甚至在巨兽驮着她的华丽轿辇而过后,许椿白回想不起来她的眉眼样貌,只记得一点皮肉之上的白,裙摆拖曳的红。
让人从心底萌生出一种看一眼,再看一眼的奇异想法来。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魅魔?
许椿白垂着头发呆的这么一会儿,曳姬一行人已经看似缓慢地走出很远了。
许椿白想也没想,径直跟了上去。
没别的,曳姬方才从她面前过身时,她就闻到了一点气息,像血又像混了别的东西带着一点苦。
阎魔宗是曳姬的地盘,谁能让她受伤?
许椿白直觉她可能真的瞎猫碰上死耗子,就赶巧碰上曳姬今晚有什么动静了。
她一路跟着。眼瞧着曳姬从巨兽上飞身下来,进了一座外形与灯楼相似的塔楼里,门没有关,随行的人却也没有跟着进去,而是把守在了门口。
这时候街道旁才有了此起披伏的议论声。
——“曳姬大人好似实力更强劲了,远远隔着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威压。”
——“是啊,每到满月之夜都能看见大人,真是幸福。”
魔界之中强者为尊,阶级分明,最低阶的魔修通常是被炼化而来,有些只是作为炮灰使用,连神智都没有,完全受人操控。
而稍高一些的三四阶魔修有自己的思想,在魔界中像凡世中的正常人一样生活,只不过干得不是正常营生就是了。
再来就是五六阶的高阶魔修,他们通常为魔界组织里的中层。
到了七阶,就有在魔界中独善其身的实力了,只要不招惹像幽罗门、游临宫、七大宗这样的势力,在魔界还是能活成人上人的。
七宗之主、邻觉,再是幽罗门的虞罗刹……他们战力不详,但是无不是从魔界这个大养蛊场里养出来的蛊王。
这些人说每当满月之夜都能看到曳姬?
这是为什么,满月之夜有什么特别吗?
许椿白从屋檐上跳下,隔着一条街,拦了一个四处卖东西的货郎,从他货架上挑拣了一样玉湖蓝的簪子买下。
而后便状若无意般提起:“你们阎魔界还是热闹,不似我们那一天到晚无聊至极。”
她身上有魔气波动,货郎只以为她是从另外的领域而来。便搭了她的话道:
“我们曳姬大人最是喜欢热闹,你自在此住下,这样的热闹月月都有。”
看来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了,久到这里的魔修都已经习惯了每月一遭。
“曳姬大人只在满月之夜才会出现吗?方才远远一见只觉恍若天人。”
许椿白装作一副被曳姬迷住的样子发问,那货郎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毕竟这天下哪里有不为曳姬大人着迷的人呢?如果有,那只是他们不幸没有遇见大人而已。
“大人自战后便会在每个满月之夜祭祀,以换取阎魔界的安宁。”
战后,祭祀。
许椿白很快捕捉到了这两个关键词,祭祀……
上一次听到这个词还是从乔棤嘴里。
巫族每三十年会有一次祭祀节,以献祭当代巫族圣女为代价,换取巫神对巫族的庇佑。
巫神,一个被巫族自己创造出来的神。
最早关于巫神的记录就是巫族自己的族志。
说起来也是有意思。
巫族一个被称为被神遗忘的种族,却又自己创造出了一个神来供奉,甚至不惜献祭族内数不清年轻女子的性命。
既然那么爱戴和敬仰着自己心中的神明,那为什么不自己自刎台前供奉。而要牺牲那些无辜的生命呢?
信仰最在于心诚,这些人不过拜心中贪婪,谈何信仰。
曳姬的祭祀,又想向她的“神明”得到什么呢?
又给予了“神明”怎样的馈赠呢?
许椿白今夜非一探究竟不可。
她身上这件「洛神」不仅能控制洛水,还有能暂时将自己变为洛水的一部分的功能。
水汽化成了水蒸气。
许椿白就这么变成一股水汽从窗口飘进了那塔楼里。
飘近了许椿白才发现那塔楼的每一寸间隙中都贴满了符纸,但凡有人敢擅闯,不消要谁出手,便会在碰到塔楼的瞬间被炸为飞灰。
燎炉里的火焰蓬然,方鼎里不知焚化着什么,闻之欲呕,
曳姬坐在偌大的青石板拼接而成的地上,红色的裙摆蜿蜒铺陈,簪满鲜花的头颅高高扬起,她的脸被那些硕大的花朵的吞没遮蔽。
许椿白想到了食人之花,花如人脸的蓇蓉。
细看之下,许椿白发现了曳姬裙摆之下的秘密。
她所坐的位置不是随意坐的,而是一个阵法的中心,她裙摆处深浅不一的红,是由于她身下无数细细凹槽正源源不断地向她输送着鲜血。
周围以曳姬为中心,那些凹槽勾连成了四通八达的暗渠,血道在青石板的灰暗色泽下直像一些细密流动的暗红色纹路。
一阵风穿堂而过,许椿白借风而起,飘到了更里面一些。
几尊方鼎码得整整齐齐,这下许椿白可看清里面烧着什么了。
是人,活生生的人。
取血而焚烧尸体,这才是真正的敲骨吸髓。
尸骨像被烧木柴一样烧融,头颅残骨叠了厚厚一层,飘出恶臭阵阵,
饶是许椿白现在没有实体也觉得难以控制想要皱眉咬牙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