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混着烟味、汗味都不算什么，人们焦急的情绪带来的感染力才是最让人心烦。每张办公桌上还不停有电话打进来，嘈杂一片。
“李编辑在吗？我们的腐乳广告可以不可以提前……”
“你们烦不烦啊,什么叫通融一下？档期就这样,你们爱要不要。”办事员眼皮拉耸视所有人如同空气,“八点钟新闻前那30秒广告位就是按秒收钱,你不要多的是人求着要。”
刘友明小心站在梁敏身边,就算进了办公室也不代表有他的位置坐，他偷看和他一起“顺利”进到屋子里的人,大家手里都有那么一张手写的条子，或签着领导的名字或盖着红色的公章。
另一边报社里，陈建翘着二郎腿看着满屋黑压压的人群。一旦编辑部出来个人或者广告部的大门开了个缝，人群就自动像蜜蜂见了*花一般追逐而去,空间里弥漫着巨大的优越感和看不见的权利。
陈建拍了拍手里的资料，确定里面准备的“意思”还算够，无语摇摇头。
这还是去跑媒体的，去政府汇报工作就必须老板亲自前去。
赵香梅两夫妻拿着完整的策划资料先找上了招商办,通过老领导电话介绍才去了公安、工商、文化、商业局四个单位汇报。
在这个二线省会城市首次策划出一场专业时装秀足以惊动到区级政府过问，经过层层审批终于在批文上被市政府写下：
“模特走秀活动79年已在北京有过举行先例，这两年广交会上也陆续有露天品牌走秀表演，请各单位审核服装款式后鼎力支持本次活动，确保做好本次改革开放成果宣传。”
有了这句话，什么都开始顺利起来，赵香梅甚至还被相关部门抱怨为何上报如此晚。
将近年底，如果活动举办成功将会被主管部门写进年度总结，商业局和文体局甚至出现提前“打架”抢功劳而闹的不可开交。
这场多部门协调的活动，大家都乐见其成并找到属于自己那份功劳。而这股合力轰轰烈烈的将市场开放的大门彻底撞开。
十一当天，天高云阔，老百姓放假两天全挤到街上。
省重点项目的朝阳新街正式开张也凑在这一天，崭新的街道铺设红色六角形地砖，两侧都是安装铝合金卷闸门的新店铺，路边原来的水泥电线杆也都换成金属a字臂路灯，彩旗招展，吸引了半城百姓跑来看热闹。
各大入驻品牌也搞起开业活动，舞龙舞狮放鞭炮，锣鼓喧天欢声笑语，蓬勃向上的商业气息弥漫人间。
领导讲话环节，文体局和商业局领导先后上台，下面的人似懂非懂听着长篇大论，都等着接下来的活动。
全翘首的员工和刘江海的小弟早已散开各处在忙，二楼店铺位置旁边的楼梯间已经被翘首公司临时征用作为走秀后台，待到领导剪彩完毕再挂上本次走秀活动横幅字条，模特们就会从最近的侧门楼梯间走出来到台上展示。
赵香梅正在聚精会神听着台上的领导讲话，全身上下被隆重打扮成“成功人士”。
卷发后面都被美发店的阿姨拉出波浪内扣造型，额头前的头发则竖起中空中绽放像朵大菊花，幸好她不是穿的一身红不然会被误会今天“二婚”。
“真洋气，”美发店老板开心夸赞，“这个蜂窝头可是现在国际最流行的。”
洋不洋气不知道，可以挡住后面人视线是真的。
上面的领导话还没说完，赵香梅就看见梁红星从侧边栏杆处小跑过来，两人一对眼她就知道对方有事汇报。
赵老板抬手做了个稍等的动作，待到台上人剪彩完毕大家纷纷起身鼓掌时，她一边撤场一边朝着员工靠近，两人挤在围挡栏杆边说着话。
“什么事？”
梁红星趴在老板耳朵边：“黄仙仙老板你还记得吗？她刚刚找我来问你，她可以在我们店铺门口发她们店的礼品袋吗？我看了眼纸袋子里面有饼干还有一袋冰袋饮料。梁总和刘总听说你们之间有过摩擦，他们不敢拿主意。”
台上的领导还在合影和采访，看样子没有半小时撤不了场，空中和地面上都有商场剪彩后飘洒的彩纸和亮粉。
赵香梅拍了拍自己“璀璨”发型里卡着的彩纸，和她十年前拍拍头顶的锅灰一样随意。
“你告诉商场负责人还有百货里各铺面老板，只要不妨碍我们客人进入，所有的友商都可以在我们店铺门前的楼梯口发他们的广告。但我有个要求，他们产品广告上必须也要写我们店铺的名字，你告诉他们这个叫联名，听不明白就去问大景。”
梁红星有些懵懂离开了会场，主席台上还有记者在进行后采，一些工作人员开始把舞台上的桌椅移开搬走为后续活动做准备。
翘首公司派出的小年轻开始帮搬运现场椅子和整理舞台，一个提前做好的木质宽楼梯迅速放在舞台正中央前方，长长的地毯沿着楼梯从台上铺到台下向前延伸，而本来在外侧的围挡栏杆被移到地面红毯两侧为了防止热情的群众挤上红毯。
忙着起劲的赵香梅很快就发现围栏外面有不认识的人对她在远处行拱手礼。这番异常让她有些不明，而乐的合不拢嘴的商业局主管很快就特意赶来和她握手：
“赵老板巾帼不让须眉啊，这番胸襟难怪被选为优秀工体户代表，我看今天这个开门红要创造历史啊。”
“领导您客气，”赵老板抢着弯着腰和对方握手，心里转了几个弯试探问到，“我看您从商场里出来，我能问问我的员工们准备的怎么样了？”
“很好啊，你的员工现在就赶去你们仓库拉来一千个纸袋，不够的我这就叫其他人去买。整个商场哪家要去你们店门口和秀场里发广告，都统一用你们的纸袋，上面手写两家店名里面再放两家广告。联名，你说的好联名！”
“都是领导教育的好，”心里有底的赵香梅狂给自己品牌刷好感度，“商场好了我们店才能好，都是一荣俱荣哪有互相拆台的道理。”
对面领导眼里都是欣赏，他点点头：“晚一些首都经济报和民生报的记者都会过来采风，虽然不知道她们会用那些素材，但我看你们店先准备着。”
舞台上的背景板迅速撤换完毕，早就准备好的四五个收录机被推了出来放在各处，早就经验的模特公司员工让机子同时响起一样的音乐，等待已久的人群迅速填满了广场上空白位置，翘首女装的加盟商和意向加盟者有幸被分到舞台最前侧位置。
紧接着，一队身材高挑、妆容精致穿着最新款翘首秋冬季时装模特出现在舞台一侧，她们踩着猫步气场全开走了出来。
哗的一声，当场冷水下油锅一样炸了起来。
“我的妈呀，好高好大个啊。”
“等等，是鬼佬啊，鬼佬啊。”
台上的模特嘴角抽动，冷漠的表情正是她们心里感情完美写照。挺拔的身姿踩着夸张的高跟鞋，让这些个本就175以上的女模特身高飞到185，在这个男性平均身高可能不到170的南方二线城市，冲击力强的可怕。
那有力的台步，天天训练的卡点转身展示技巧，引起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围观者不断欢呼。扛着摄像机的电视台工作人员被挤的快跟不上节奏。
这些模特展现出二十多套服装，来回花了不到十五分钟。
正当围观群众有些情绪平淡下来时，气氛突然重新到达更高巅峰，因为真的在台上出现了几个红头发、金头发雀斑脸的标准外国人。
两相对比之下前面的模特都变得不太像标准外国人。
“这头发真的是这个色的吗？”
“他们在招手还在笑，走路姿势很随意诶。”
“这叫松弛你懂什么？这女装店出息了啊，真有出息。”
这时翘首服装店的老板突然闪现在红毯尽头，她手里捧着一个顶部留着洞的纸箱在话筒前说到：“下面走秀活动结束，谢谢大家的支持，让我们开启现场抽奖环节。”
台下群众发出意犹未尽的叹息声。
“嘿，mei。”台上的那几个外国人眨眨眼，“我们只是走出来帮你抽奖的对吧？大家都是朋友，谢谢你送的衣服。”
赵老板真诚笑意带上嘴角：“那当然我的朋友，祝你们玩得愉快，你们旅行社的领队正在我店里喝茶。”
双方默契大笑。
媒体闪光灯不断，不停有人喊着赵香梅女士请看镜头。赵老板在台上脸都笑僵，嘀咕着怎么今天大家这么爱拍自己，早知道就不做这个什么鬼蜂窝头。
无论是旅游还是工作，想在这时候进来中国都要办理复杂的手续和办理证件，而怎么即达到宣传效果又达到不踩线就是赵香梅的考虑范畴。
自始至终从上到下也没宣传过会有外籍模特不是吗？有的只是国际友人。
当天夜里，电视台播放今天发生的火爆新闻时提到的也都是“国际友人”，各方人马都在默契下抢占属于自己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