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了一个小时用完整罐护发素才把扫把头梳下来的赵老板早就忙的气喘吁吁,她拿起新款松下吹风筒问着带娃看电视的老公:“今天那个联名,难为你还想得起是什么意思,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高大景一脸莫名其妙的模样:“啥联名,你不是叫梁姐带话说袋子上要黏你名字吗?我还在想你怎么爱吹风头了。”
“……你到底在袋子上写了啥?”
男人抓抓头从自己背着的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袋,上面写着“翘首女装——创始人赵香梅女士”。
“模仿瘦金体!我还给媒体老师们都送了一份。你没发现他们今天都争着给你拍照嘛,那扫把头加起来你都快一米八高啦。”
第174章 下岗浪潮
秋千上的铁链条晃晃悠悠,三岁左右的小男孩坐在木条上有些不开心,今天院子里面的小操场只有他孤零零一个孩子。
他怯生生看了眼妈妈:“妈妈,今天都不见其他小朋友,我们回家吧。”
呆站许久的李双霜如梦初醒,她扭头看了看发现今天的确没有小朋友来操场玩,只好叹口气敷衍道:“可能放假小朋友都去玩了,那我们回家吧。”
“还是回外婆家吗?”
小男孩拉着铁链有些害怕,下一秒看见妈妈的脸色更是大气不敢出。
年轻妇女看着自己儿子那和前夫几乎复刻的小脸气不打一处来,她恼怒前夫离婚后没有跪求她复婚,更恼怒那些邻居对她指指点点害她不敢回五金公司宿舍住。
“不去外婆家还能去哪里?你给我乖一点!”
李双霜骂骂咧咧有些粗鲁扯着儿子就往家里走,看见儿子那想哭不敢哭的样子更是气到爆炸:“你看你窝囊废样子和你爸一个德行,看着我都烦。”
嘴里说这么说,真到了家门口李双霜自己都有些发怵。她放低走路声音悄悄打开了大门,深怕又惹到谁不开心。自己曾经的闺房在嫁出去后变成杂物房,现在自己带着孩子回娘家躲一段时间,竟然只能勉强收拾出半张床的空间出来。
两母子一进来,立刻接受到沙发上唐招娣锋利的目光洗礼,这位大嫂抱着她那比普通娃肥壮两圈有余的儿子嗤笑:“呦,我还以为你出去玩一天多少会买点东西回来呢,怕是在外面吃完才回来的吧。”
而唐招娣的儿子也是深得真传,他看见表弟进来兴奋的舞动手里的木头剑,刚好李双霜儿子的眼角处有一道伤口还有些发红。
晚饭时候,忙了几天不见人影的李强国难得回来吃饭。才过了一年男人去年买的衣服就不再合身,全身上下呈现一种吹气球的胖,特别是腿上一按一个手指印老半天还在。
在这个家里李强国现在就是天,没人敢忤逆他半句,他当着两个小孩子的面连抽好几根烟,又不耐烦对着自己父母摆摆手示意他们少唠叨。
“冯老板又骂人啦?要我说你跟他干了这么久,我们现在又有钱自己组车队单干算了。”
唐招娣站着使劲给丈夫松着肩背:“帮人打工还不如自己当老板,你现在有人脉有关系,每个步骤都一清二楚,还替冯老板那抠门鬼跑腿干什么?”
“说得容易,买辆卡车最差都要一万五,最起码两台车才跑的起来,各环节都要吃一口还要招人,你舍得拿四五万块出来给我起家啊。”
那沉重的呼吸声在李强国胸膛敲锣打鼓般运转,还带着痰音。
唐招娣咬着下唇,她自然不愿意而且也没这么多,但……
“双霜啊,我听说五金公司宿舍那边六十平米的房子有人卖了二万出头是不是真的?好像很多人下岗卖了回老家享福了?”
李双霜咬紧了嘴里的筷子,她睫毛颤了颤低下头说:“那房子是单位福利,转到个人名下要交一万块。”
“哎哟,一万块套个二万出来很划算的啊,你带着孩子回家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还不如给你哥去跑生意。以后你哥发达了还不几倍返回给你呀。”
唐招娣用膝盖顶了顶丈夫,示意他开口说话。
“你哥哥怎么对你的你自己也清楚啊,钱拿出来一起用才是一家人嘛。”
饭桌上陷入难堪的安静,而后又被小男孩稚嫩的声音打断。
“爸爸,是爸爸!”
李双霜的儿子指着电视机兴奋喊到,吸引全屋人看向电视,彩色屏幕里面播放着国庆当天赶紧剪辑出来的最新大新闻。李家的“老熟人”正轮番在电视上出现并介绍采访,在背景人群中更有一个他们意想不到的人影出现。
“……翘首女装公司员工们表示为了这次开业活动……”
李家两老不敢置信,连手里的碗都放了下来:“这,这个不是友明吗?怎么去了翘首那边了?”
唐招娣立马看向小姑子,故意动作浮夸捂着自己的嘴发出一声讥笑。
这声气音幻化成两巴掌直接打在李双霜脸上,让她被嘴里的饭呛到咳嗽不已。
夜深人静,黑着灯的小房间里李双霜抱着手臂坐在床边。两行水光悄悄出现在她脸上,来不及找到毛巾擦干,旧床单上很快被打湿成一片。
李双霜痛苦的想着前夫去翘首上班这事在电视上来回播放,等到周一她周围的工友会怎么看待她?那些和她过不去的同事会不会趁机给她难看?刘友明这是活生生把她脸皮扔地上踩啊。
可到了周一,当李双霜磨磨蹭蹭去到厂里才发现根本没人在意她,因为震天的哭嚎和咒骂声已经在厂里各个角落炸开,不少人跌落在路边干嚎痛哭,站都站不稳。就连门卫大爷都不知所终,整个工厂陷入无秩序的混乱。
曾经风光一时的纺织厂终究抗不过市场经济的浪潮冲击,宣布改制。
毛蓉秀站在公告栏前已经没了知觉,周围喧闹的人群已经换了一波又一波。还有不少小领导、老资历哭晕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风吹过来连肚皮都露出来也不知道盖一盖,完全没有平日里一点掐尖摆谱的风范。
也有不少人无法接受现实,他们浩浩荡荡冲向领导办公室和工会,誓要得到个“说法”,至于是什么说法只有鬼知道。
精明的人早就准备好了退路,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人事调动,敢把红头文件贴出来的时候就是木已成舟的时刻。
留在原地的都是可有可无的蚂蚁,无法撼动大象前进步伐。
毛蓉秀拿着自己的小皮包慢慢转身往家里走去,办公室上班签到什么的,还有谁在意呢?
年轻人站在路边抱头痛哭,她们不仅失去了工作和身份,集体宿舍很快就要腾空,没有分到过一砖一瓦的她们连可以住的地方都没有。
失魂落魄的毛蓉秀一阵阵发晕,即使这几年她们有感觉厂子在走下坡路,大家也常把下岗以及下海挂在嘴上。但当时代浪潮一巴掌把她们拍进水里时,那缠绕脖颈的窒息感还是过于强烈。当她走到宿舍楼区时,这里也乱成一团,大量家属和提休人员围在一起讨论些天马行空的小道消息。
“虽然是分了房但产权还是厂里的,会不会让我们拿钱转户啊,我听说五金公司转户费要上万嫩,我去哪找钱啊?”
“以后日子怎么过?每个人给多少遣散费?”
那些成日里围在一起嚼舌根,对每个路过的邻居都指指点点的老工友、老同事们现在再也无暇说三道四,每个人疯了样在原地转圈然后消失不见。
毛蓉秀木着脸上了楼,短短几层楼梯就遇上好几波邻居,大家招呼都不打直接各忙各的。等她回到家里没多久,听到消息的陈红妹从外面匆匆赶了回来,一进屋看见女儿失了魂的模样心疼上前摸了摸额头:“蓉秀?你不用去上班了?没事的,我们不是早就听到风声了吗?”
陈红妹心疼摸着女儿的头发,结婚前那一条手腕粗的黑辫子现在只有两个手指头粗,里面还混着几条白丝。
“没事的,家里面有房子赶不走我们。你弟弟已经结婚搬走以后你跟妞妞就住家里,我和你爸有退休金呢,我们养你们两个绝对没问题,你还年轻随便干点什么都行,还有香梅那边……”
“妈?”毛蓉秀伸手拉住了妈妈,她看着母亲满头白发的苍老面容动了动嘴,“厂子没了……我是不是可以离婚了?”
陈红妹瞪大双眼,一时说不出话。
“厂子没有了,大家散了,我是不是可以离婚了?”一股荒唐的解脱感盖过对下岗的恐惧和未来的迷茫,无形的来自周围舆论带来的束缚开始散开,毛蓉秀感觉她“浮”出水面可以大口呼吸,眼泪控制不住从她眼眶里划下,嘴唇上下颤抖不停。
“我是不是可以,可以离婚了?”
苍老的中年妇人心疼擦着女儿脸色的泪水,结果发现根本擦不干净,她崩溃抱着女儿也大哭起来。
又一个国营企业改制完毕,可惜这新闻只占据了全市老百姓餐桌上两天的谈资就散了,因为这事不新鲜。改制后“幸存”的员工早就收拾软细去了新岗位,而被淘汰下来的众多工人都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有人天天还按时去办公室打卡上班,直到办公室大楼被上锁封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