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头发发白穿着过时中山装的老人小声议论：“早该抓了，太猖狂了……”
“那不是，我听说晚上郊区要是看见停在路边的大卡车都要离远点，特别是停在庄稼地的那种。”
议论声纷纷扬扬，被风一吹就是都市传说。
而风声最大最猛的地方，当然是在不见人烟的大山里。
南宣市郊外国道旁砂石停车场，冯伯笑的牙不见眼：“强国，听说你想单干？”
李强国面色一白，平日里和自己称兄道弟的“同事”们都围在房间周围不看自己，没有人比他清楚这伙人的心狠手辣和无情无义，当下他就双腿发软，还好还记得辩解几句：“哪，哪的话？冯伯我是想跟你参股，也买两辆车跑一跑。”
“噢，你想参股呀？”
“对对对，我想上进想上进。”
“可以啊”冯伯慈祥拍拍李强国冷汗直流的面庞，特别和和气气，“我算你两万块一辆车，让你一辆车的分红怎么样？”
李强国呼吸一窒，这王八蛋翻倍算车钱，呼吸声在他破胸膛里咕噜响个不停，在家时的说一不二现在变成一个屁都放不出。
秋风卷过空旷的砂石场，像猫叫似人哭。
“老大我听您的，跟着你干。”
“很好，那这个月有个单别人去我不放心，你去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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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北京，早上醒来的冬子擦了把脸，忍不住烦躁骂一声：“娘的，又出鼻血了。”
窗户玻璃上结成一层薄薄的雾气，满街都是光秃秃的树枝，天还算蓝就是风刮脸过于干燥。
冬子把视线调回屋内，旅馆房间对于三个男人来说有些狭小，还好墙皮地板之类还算半新，房间内两张狭窄木板床配上掉了漆的床头柜以及一张桌子就是全部，墙边那锈迹斑斑的暖气炉子已经开始运作，勉强驱赶窗外凛冽寒意。
两个黑眼圈极盛的青年正就着温开水吃着北方大馒头，结果差点没被噎个半死。
高大景胡子拉碴忍不住抱怨：“冬子你的打呼声真的太大了，怪不得刘总忍不下你把你赶出来。”
最没权势还欠公司人情的刘友明低头不敢说话。
冬子假装没听见，豪迈说了句男人就是如此，他拎起墙角的保温壶给自己到了半盆温水洗了把脸。几人看着那溅出的水花满眼怀念，好想洗个痛快澡啊。
“刘总呢？你们给他送馒头了吗？”
刘友明夹了筷榨菜回道：“他约人吃早餐大清早就走了，刘总说他这个做生意的朋友可以让我们直接见到王府井百货大楼的经理。”
话一出，在场几人都不说话。他们三个这几天跑了北京好几个著名大百货商场，最好的结果就是被工作人员登记来访表格，有些客套点还会当面收下他们提交的企业资料，有些直接见都不见。
首都很繁华，名胜古迹很漂亮，但他们几个就是无头苍蝇，被商场清洁大妈扫地出门的那种。
几人情绪低沉吃完一盆馒头，闲来无事做穿好外套就在附近溜达，幸好没一会就等到救星刘江海。这老头在人群里显得慈眉善目，永远和和气气招呼手下：“你们几个蹲在路边干什么？等下警察就来查你们身份证，快起来下午和我去王府井。”
事情终于迎来转机。
下午四人挤了一辆的士前往百货大楼，这次因为提前有预约，几人总算被人引导去了三楼办公区。百货大楼服装部经理室的大门打开，一位穿着西装外套微胖的中年男子正在里面翻阅资料盒，不大的办公桌上用不同颜色标签来标记的档案盒不少，笔筒里插着各种颜色的圆珠笔，桌面并无钢笔和红蓝墨水霸占领地。
“胡经理，岭西省的客人到了。”
胡经理抬起脸，面色有点严肃并无笑意，语气平平淡淡：“请他们进来吧。”
四四方方的办公室空间很拘谨，但是位置不错，窗外就是楼下熙熙攘攘人流，墙上挂满奖状和流动锦旗。
刘江海双手递上名片，态度很温和：“胡经理你好，我们是岭西南宣翘首服装品牌公司的老板，专程赶来拜访您，想咨询一下进驻百货大楼设立专柜的事。”
胡经理单手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就放在桌面上，他一面让工作人员给几位倒茶一面看起翘首公司拿来的资料。
资料包含营业执照、纳税证明、各种媒体报道和公司内部管理体系，加盟商数量和财务报表。当这位经理翻看到资料后半段时眉头总算有些松开，表情也轻松不少。
但胡经理还是将目光在对面几人身上稍作审视停留，慢腾腾说道：“你们南方来的品牌，知道我们这边的行情吗？这里不是什么牌子都能进驻，一是首先要在全国有一定知名度，最好已经在北京市场有了口碑。二是产品质量必须过硬，统一服从商场退换货制度。三是对于销售额有任务，一个季度不达标就必须无条款撤柜。”
“实话说”胡经理漫不经心翻看到服装图册，眉头微挑起来，“你们南方服装色彩太过饱和……在我们这可能没人吃这套。”
“这些太艳丽了，我们这边风沙大冬天时间也长，大家更倾向沉稳的颜色。当然你们要是只做一小撮人认可的市场我尊重你们。”胡经理指了指图册，“我只是作为从业人员提醒你们，这些服装做本地可能行不通。而且我看你们附上的布料，我们这边不用这么薄的。”
刘江海缓缓点点头，他指了指另一本图册解释道：“我们公司也请有在苏留学归来的设计师，他根据北方人的喜好设计了另一种风格的服饰，请您看一下样图。”
胡经理点点头翻看另一本样图，眼神再次回温几度，而后不知道怎么的嘴里又生出一股惋惜：“中规中矩吧，苏式风格现在也不流行。南北审美差异大的很，我实话说我们这边的消费者还是更爱本地或者天津的老牌子，上海货过来都有碰钉子的情况。你们南方而且还是你们省……”
办公室气氛顿时尴尬无比，一只狐狸带着三个土老帽气质上就不是什么时髦的主，谁会去买穷地方的衣服？
胡经理思来想去，还是做了个好人，他打断沉默：“如果你们真的想试试，我可以告诉你们入驻条件。柜台位置不同租金就不同，我看了下三个月之内可能空出来的柜台租金在6千元左右，位置算普通，租期按三个月收。除了租金我们商场还要收销售额的百分之25%作为扣点，另外还有一万元入场费和五千装修押金，首批货物价值不能低于2万元，件数不能少于300件。”
“重要的是三个月的营销额达不到商场要求，你们必须无条件腾退，除了五千元装修押金所有费用都不退。”
胡经理上下嘴唇一碰，就是南宣市两套房子钱。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冬子，手心里出的汗都让他快拿不稳手里的图册。
会谈就在有些冷淡的气氛中结束，胡经理见怪不怪送走了这群人，楼层的保洁阿姨都懒得看这几位商家，她还等着收集被扔到垃圾桶里的图册去卖废纸。
第178章 民族元素设计
“柜台租金六千一个月,三个月就是一万八，再加入场费和货款那就是……五万多啊！”刘友明抱在头蹲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我一辈子都赚不到五万啊，诶地上这有个钢镚。”
“年轻人这就被吓到了，”高大景假装淡定吐出嘴里白烟，手里的烟头却抖个不停，“不就是五万块吗？”
“你这个兜里永远不超过50元的男人有资格说这句话？”
“嘿，我就不信你媳妇给你每个月超过50元零用钱。”
“100元我都有,”冬子嚣张竖起大拇指指指自己,“我就没老婆。”
刘江海忍不住骂出声：“蠢货，30岁都找不到老婆还能炫耀？去打辆车，我们去杂志社。”
北京的天在秋冬里黑的很快,街上的年轻人穿着时髦的深色羽绒服行色匆匆,长安街上的车流量让车灯汇聚成了一条明亮灯河,实在蔚为壮观。
北京电报大厦里排队的人略比白天少一些,就这样还是让四个喝了整天东北风的乡巴佬熬到6点半才等来一条长途电话线路。
冬子手搅着电话线,居然右脚踩左脚扭扭捏捏汇报：“颜色要沉稳，这边人穿棕色、褐色比较多……小姑娘也爱穿红色……布料我摸过,他们去内蒙订的布料比我们厚……那娘们肩膀身高都比我们高大，他说我们设计的东北款服饰有点土……”
“什么！”翘首会议室里，带着银链眼镜的男设计师立马不干，他扭着细腰就去抢电话：“哪个浪蹄子敢说我过时了,我要撕了他的嘴～”
“杰夫斯基老师冷静啊！”
赵香梅冷静对着外放电话机下指令：“我们知道了，你们去普通商场找几件女装寄回来给我们拆版看看，再去布料市场和人聊聊看看那边畅销面料用哪些。”
刘友明和李春红对上电话：“我们厂里的机子现在恐怕做不了北方的秋冬款服装，这边的服装要用同步机、重型打枣机才行,熨烫用的也是大型设备。两边用的布料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