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自己丈夫，双目通红又温柔：“我们真的得到太多帮助和支持，是大家的托举才把我们抬到这个位置。”
“对啊。”高大景看着这暮色下的太平盛世和熙熙攘攘，眼里深深浅浅的光芒也多了几分触动，“我们只是有幸刚好站在这，迎上这个时代。”
在这个普普通通的日子，在南宣在北京，在冷清的纺织厂宿舍，在火热加班的商业局，在骑着自行车下班的驻京办工作人员宿舍里，在北湖路菜市口街道走廊处，在紧张的高家大厅。
各种大小新旧程度不一的电视机准时亮起同样的画面，有黑白14寸画面也有18寸彩色，守在电视前看新闻的有穿着薄夹克的岭南人，也有还脱不下棉服的东北人，来自全国各地的采购方挤在各个招待所里，他们都在等一条新闻。
“……全国服装展博会今天早上在全国农业展览馆隆重开幕……本次参展商数量再创新高，南方各省也带来许多设计新颖、质量优秀的服装品牌……”
画面先是出现东北老牌服装厂的展位，最后几秒钟稳稳停留在南宣翘首女装品牌展位上，镜头里不少客商正在展位里和接待人员洽谈。
那色彩鲜艳又不突兀的连衣裙在背景里格外显眼。
“……经济频道记者做了详细访谈，请关注今天晚上二十点三十分在本台第二套节目播出的《经济信息播报》。”
“成了！”唐主任把手里的小玻璃酒杯磕在了玻璃面茶几上，桌子上还有他特意让老婆做的加餐，一小碟炒花生。在他正前方，十四寸的彩色电视占了书桌一半的空间。
厨房里的中年妇人疑惑伸出头看了看，手里拿着的锅铲上沾着点盐花，她疑惑道：“什么成不成？他们成了关你什么事，又不是你家开的你在这又哭又笑干什么。”
唐主任搓把眼角，有些恼羞成怒：“你懂个屁，我就高兴我乐意。”
王府井百货大楼门前的旋转门转个不停，一楼雪花膏的香气冲淡了二楼柜台里服装上的特有味道。
服装部经理室里，胡经理打开前一天各柜台销售额统计表，拾起桌面上的圆珠笔在右下方签了个字。他的目光从品牌名称那一栏从上往下扫描，在中间位置略微停了几秒。
“没想到，这些小孩还真弄出些水花。”
第190章 愿望就是吃餐肯德基
有水花不代表能鱼跃龙门,展博会带来的舆论效应附加最大好处不是柜台暴涨的销售量，而是与采购方的谈判机会。
而谈判桌上的刀光剑影,不亚于此前的争夺中心区域的展位。
全国gdp排名前30城市的国营百货楼有着绝对的傲气，不仅带着甲方的优越感更有些自视甚高。
南京百货大楼采购科长先是一叉腰，下一秒高高在上拍着桌子对着赵香梅说：“赵老板，你们的衣服是不错，但我们商场的位置可是在市中心。管理、客流、本地经济水平哪一样不是在全国名列前茅。按规矩我要你25%个点不过分吧？保底月销售额1万也很正常吧？这都是旧例没啥好商量的。”
对面木着脸的高大景觉得自己快不认识万这个字了，每个人来都是万来万去，仿佛中国早已经从第三世界国家变成世界第一强国。他只有每天去买五毛钱红薯的时候才能感觉一点烟火气。
每个月保底销售额1万,然后抽25%,等于每个月最低要交2500元的柜台租金。
高大景拿起桌面上双方用来计算的草稿看了眼，哦？原来对面已经很有诚意减掉了他们的管理费、进场费、改名费。
就这就可以自称诚意满满……
赵香梅坐在小椅子上，在这会场提供的简陋洽谈区里只想骂人,全国排第一的王府井才收25%的点,其余百货大楼凭什么？她缓了口气平和道：“我理解你们的旧规,但我也进过几家百货大楼柜台,我感觉李科长你们这个诚意还不够。我们双方都是奔着合作共同赚钱而去,不是来比谁对谁错的，来喝杯水。”
李科长脸上有些不耐烦,他这次还有其他采购任务，但他也明白眼前的谈判不可能速战速决，对面的人也不是可以随意糊弄。
“你们的百货大楼地理位置不在景区，虽然综合实力也能排在市里前五,但我打听到夫子庙那家百货大楼最好的位置也只是收取25%点数，您看能不能从新考虑一下？”
“赵老板你们的品牌只是刚刚上了电视，又是新牌子没有市场根基，我们也有我们的顾虑。”
“那正是新牌子才新颖,我们吸引来的客人以上班族和年轻人居多。这些人走进商场肯定是还会到处看看再消费，这价值你也要考虑的呀。”赵香梅面上不见慌张，嘴里倒是顺拐而上，
“我们的市场根基你在王府井百货大楼想必也看见了吧，你的合同是一年一签，要不我们半年签一次？半年内我要是卖的好，所有的点数和保底销售额全部重谈？”
整个会场已经没有前几日的喧闹，更多的是陷入一种沉闷拉扯又纠缠不休的谈判氛围。
最开始视彼此为竞争对手的参展方现在重新结盟，把各家百货公司提出的“扣点数”和“保底销售额”内部相互通报，每次谈判双方按计算器的声音都能让会场里有一种敲骨头的疼痛错觉。
在车轮战一样的谈判中，也让赵香梅摸透了目前全国各地百货大楼大致要求，想在富饶人口众多的大城市百货大楼开柜台赚大钱基本难以实现，但又不得不去做，因为这代表着品牌格调。
相比之下三四线的国营百货店就相对友好很多，甚至可以出现没有保底销售额只要10%抽点的优惠政策，如果品牌是行业龙头甚至连10%都可以免去。
这些国营厂代表着秩序、守法和收支平衡。
而另一股越来越有声量的人群也不容忽视，那就是纷涌而至的个体户们，他们代表着高效、灵活、不守规矩和利润最大化。
湖南来的陈老板直接带上两罐辣椒酱来到了赵香梅前面，他精于算计直接开门见山道：“赵老板我不和你谈扣率，你这连衣裙吊牌价90元，你30元批给我我立马要300条走。”
卷发女子一扫刚刚在国营厂代表前的稳重样子，她直接瞪了对方一眼表情生动些许：“我呸，你当我在百货大楼铺设这么多专柜是不要钱的啊？压两万块给我，我按吊牌价六折给你拿货。”
陈老板立即摆摆手，洽谈室里的木头椅子在多人轮流使用后在他屁股底下吱吱响：“你个婆娘真敢喊价啊，六折太贵了，我看过你的合同你太坑人，你得同意我在有些地方价格稍微灵活调整些嘛。”
整整一周拉锯战下来，靠着彼此的诚信和坚持，赵香梅总算在最后两天与十八家百货公司谈定合同，与三十个个体户达成加盟意向，把直营业务范围足足拓宽到六个省，代销业务范围则还更大一倍。
取得她们一开始不敢想的成绩。
三月中旬一场绵绵春雨过后，工作人员把红色的地毯重新装点着台前，盛大开幕的活动即将引来盛大结尾。
印着集体签约仪式的横幅拉直在空中，台下坐着的赵香梅特意穿上了公司主打的连衣裙和这次在媒体区一鸣惊人的风衣外套，正式又不失时髦。
她走向写有“南宣翘首女装”桌牌的签约桌上，内心十分平静，甚至有种终于结束的庆幸感。
红色封皮包起来的签约证明文件透出些许神圣感，猛烈的拍照声和闪光灯占据眼前的视野，让赵香梅的眼睛多了些酸胀感，她看见台下自己的员工和省驻京办的代表，心里升起巨大的幸福感，脚下的红毯和亮片幻化成红丝绒蛋糕面，让她的身心在上面蹦蹦跳跳。
集体签约仪式在活动的倒数第二天举办，剩下的时间就是民众开放日，恰逢周末大量的老百姓进来逛街和捡漏。
充满市井气的对话立马冲刷掉前几天熬人的谈判苦闷，整个会场生机再线，空中是七折买三送一的吆喝声，前几日来看衣服的大妈拉着赵香梅不放手，一定要她把海报上的同款外套样品打折卖给自己。
“好好好。”衣服被拉皱的女子双眼亮晶晶，她大声招呼道员工，“今天现场都统一打七折都卖啦。”
现场一阵欢呼，赵香梅还嫌不过瘾，她手忙脚乱踩着高跟鞋踩上红色塑料板凳上招呼：“今天进店消费的朋友都送真丝手帕一条，还有岭西特色小吃！”
高大景小心扶稳妻子，笑着摇头晃脑：“你想好晚上去哪庆祝没有？”
“去哪？”卷发女子脸上浮着兴奋的红晕，她大声问起员工：“你们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我请客！”
年轻的员工对视一眼，大着胆子回道：“赵总，我们可以去吃肯德基吗？开开洋荤。”
“对啊，赵总求你啦，请我们吃一餐肯德基吧。”
赵香梅笑的露出十颗牙齿，她扶着丈夫的手喝醉一样在板凳上摇摇晃晃：“好！吃肯德基，大家放开吃。”
——
玛丽亚蹲在玄关大理石地面上，麻利为小少爷换上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