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想那么多,”高大景语重心长的拍拍周友明肩膀,给他传授经验,“在公司有个什么事大家都能帮你一把,就安心先上班吧。不过我看你这样久了也不是一回事,要不再找一个?听说你在北京柜台的时候被好几个大姐看上了哈哈哈哈。你看别人都说我吃软饭,其实关上门过日子不用管外人说什么,你看我过的不是很好?你姐还说以后给我开条男线让我当老板,男人一定要有事业,你姐就是我的事业。”
刘友明有些嫌弃看着对面人:“姐夫,你不会想发展我变成你的同盟吧?然后和你一样天天攒私房钱……”
高大景心里一咯噔,看这口气刘江海说好给他几百元的媒人钱是赚不到了。
第195章 落幕退场
五月底的南宣,时常闷热如同湿毛巾糊住脸,连老人家皱巴巴的皮肤都开始渐渐舒展。
高家门口走廊上,一群老头老太坐在竹编椅上吹着穿堂风,其中就属高奶奶嗓门最大,她得意对着老邻居们展示自己的脸庞:“我媳妇给我带的国外护肤品,你看我的皱纹是不是少啦?”
老邻居们摇着蒲扇堵着耳朵眼,都不想听她又在吹嘘,几个心直口快的老人家忍不住怼回去:“行啦行啦,接下来是不是要说这个暑假大景两夫妻要带你去北京圆梦啦,我们都听出茧子啦。”
高奶奶也不恼,笑的更得意也不在乎脸上皱纹是不是层层叠叠:“哈哈哈哈,我到时候肯定要穿的花红柳绿,拍够美照,还要给你们都带特产回来。”
“行啊,我们这两个月就陪你相看衣服呗,你就替我们去看看天安门和主席他老人家。”
隔壁老头带着老花镜摇着自己快散架的录音机,转头好奇问了句:“我怎么听说香梅她们买了一套交通厅职工房名额,那她们不是有两套房子?”
当事人家属也不反驳,老妇人得意摇晃手腕上的金手镯吹嘘:“哎呀,这事你问他们吧,我看交通厅大院的房子也没什么了不起,给我过去住几天再和你们说道说道。”
一群老同事都受不了高奶奶得意的样子,都说要去做午饭散了散了。
高奶奶看了眼时间想着也该去做饭,双掌撑着膝盖也要起身,可下一秒又跌回座位上。
这可惊到屋里的老伴,高爷爷推开纱帘急忙问道:“怎么了?那么重一声我还以为你摔倒了。”
“没事,我就是左肩膀有些酸痛,”老妇人费力用右手按压左肩,面部带上点痛苦的抽痛,“老毛病了,转风肩膀就不舒服。”
“让你不要吃这么多还不愿意,连肩膀都摸不到还吃,老了难买千斤瘦不知道嘛。”
“去去去,不用你扶。”
太阳划过当空,直到西斜也不见凉爽。客厅里吊扇和落地扇同时运转,好让工作一天回来的年轻人散散暑热。
刚用没多久的暗红色大圆桌上炖着锅奶白色的龙骨海带汤,满满一碟泡椒和酸藠头给人开胃,再炒个空心菜和豆角肉片,一家人就简单吃个晚餐。
吃了没两口,老妇人就停下了碗筷,她拍着自己胸口吐了两口气:“你们先吃,我没胃口休息一下。”
说完,高奶奶自己慢慢挪到沙发上靠着喘气,她慢慢抬手解开衣服扣子拍着自己的胸口。
“妈,你不舒服吗?”
朱和平穿着真丝印花衬衫正在夹龙骨吃,她眯眼看了下老人做出判断:“你的气色看着也不错啊。”
“我没事,夏天太闷热,人老了都这样。”老妇人不在意摇摇手里的蒲扇,懒洋洋指挥儿子给自己打开电视,“我自己身体我知道,老了不是这就是那。”
赵香梅听到了也没多想,就顺嘴问了句要不要去医院看看,被老人家拒绝后一家人也没放在心上,该吃吃该喝喝。
又过了两天,高奶奶还说叫闷热,煮了绿豆粥吃了后还不满足,居然还自己跑到了大院门口小卖部买了冰棍吃。
那三指宽的奶油冰棍她一个人连吃2根,这事被家里老头子说出来,家里两个娃不干了,当场闹着奶奶吃独食不带她们,不依不饶。
“妈你也太馋了,这才刚刚6月呢就吃冰棍了,怎么老了和小孩子一样贪吃起来。”
听到儿子抱怨,高奶奶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嘟囔着这天烧的心慌没办法。
卷发女子坐在一旁检查女儿的识字本,闻言分出一丝神看了看婆婆,担忧问道:“妈,这天也不热呀?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是不是更年期后遗症呀。”
躺在竹躺椅上的老者连忙用蒲扇盖住脸,居然真的和小孩子般闹起了情绪:“我不去,医院那都是坑人的,没病的人进去都有病了。再说现在都6月了,下个月就要放暑假,去了被抓住住院那我还怎么出远门。亲戚朋友都看着呢,你们不要说了我的身体我知道。”
说到底还是怕耽误她去北京旅游。
晚辈们都有些无语,看着老人家干起家务如往常一样麻利,大家也都没放在心上。
又待下过一场雨,再次放晴的那个周末,天空蓝的没有杂质。宿舍楼门口的红砖地面上,搭起一排竹竿,刚洗好的床单、被套一溜挂在上面。
各色棉布被风吹起个衣角,拼命吸收阳光和夏日的味道,混着洗衣服的清香味散开在这老旧宿舍楼里。
院里的小朋友们正猫着腰躲在那些随风轻晃的床单下面钻来钻去,玩着只属于儿童世界的捉迷藏,兴奋的尖叫声和孩子银铃般的笑声在院子里弹跳。
高奶奶躺在家门口的竹躺椅上,她眯着眼看着自己的孙子孙女在院里打打闹闹,满脸笑意嘴里却还是照常骂骂咧咧:“两个小兔崽子别把我刚洗好的床单弄脏了,看着点,别摔啦!”
语气里半真半假的恼怒,半悠闲半自在。
阳光晒到了老妇人的脚板底,又在她身上投下一些斑驳光影,高奶奶许是觉得有些热只躺着摇扇,她的老姐妹们正在身边不远处絮絮叨叨聊着今天发生什么事,几个人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天。
而后,高奶奶歪着头看着一下院里的孩子,她像是有些疲倦般慢慢闭上了眼,嘴角含笑。
那拿着蒲扇的手慢慢垂在竹躺椅扶手上,一动不动。
一阵大风袭来,白色的床单高高荡起,床单的阴影刚好盖住了躺在竹躺椅上的人。
“奶奶,你快看我抓住了蜻蜓。”
“奶奶,奶奶?”
——
葬礼的流程都按照旧例,灵堂设置在了医院太平间里。
恒久不变的黑布白花里放着一张温柔笑着的老妇人照片,让人看着照片就想起她日常咋呼咋呼的动静。
亲朋好友都远远赶来,说些老人家走的不痛苦是好事之类干巴巴的话安慰家属,空气里弥漫香纸蜡烛的味道格外熏人,录音机里的哀乐声音太大太重压的人直不起身子。
高大景跪在麻席垫子上,他已经两天两夜基本没合眼,熬到今天要送殡时已经嘴皮上浮上一层边缘带血的死皮。
男人的脊背像被抽出一截似的,只在那重复机械式不停烧纸和焚香,侥幸的希望那边缘燃起一条蜿蜒火光的灰烬能把数不清的钱财送到黄泉彼岸,好弥补自己内心亏欠。
孝媳披麻戴孝接待来吊唁的亲友,还要想办法劝住那些年纪大的亲戚不要太激动。
赵香梅面有菜色扶着婆婆的大表哥坐在小木椅子上,这位表舅年事已高现在又在盛夏,那是万万要十二分注意。
老人家穿着宽松半旧的长袖衬衫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黑白照片忍不住伤心感叹:“娇娇还不到60岁,走的真的是太早了。”
空白了两秒,赵香梅才如梦初醒反问:“表舅,你说谁?谁是娇娇?”
两人惊讶对视一眼,表舅才在震天响的哀乐中用漏风的牙齿重复道:“你婆婆啊,她的小名是娇娇你不知道?”
赵香梅错愕看着墙上的黑白照片,又看见灵堂上挂着的横幅,深刻怀念何淑文同志……
何淑文同志,小名娇娇。
前面的正式名字大家偶尔还听过,可后面的名字却是闻所未闻,日常生活的何淑文最常被冠上夫姓被叫成高家大嫂、高奶奶、老太婆、老妈子。
老人天天完成自己的生活任务,也没有人会特意注意到她,仿佛生来就是老妈子。
这样的人怎么会和娇娇这个需要含在嘴里软绵说出来的名字搭上边?
往来吊唁的人进进出出,赵香梅忙着和丈夫打起精神招待各方来客,这是何淑文女士在这人世间最后一场参与的活动,往后她就会彻底与世间断联。
在这匆忙的间歇,卷发女子却总有些失神,她从亲友们的口里断断续续知道了婆婆曾经的另一面。
娇娇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女童,是父母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
娇娇也是十几岁的灵动少女,与好姐妹们整天嬉戏打闹。
娇娇还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和恋人大胆在公园里牵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