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么一个人长大后好像就彻底消失不见,仿佛这个名字就不能出现在成人污浊世界中,她只能属于天真烂漫的年纪,再长大就是个顶天立地的成年人。
像一个被藏在大人身体里沉睡的小孩,只有本人才能在四下无人时自窥内心。
现在在她离世后,大家总算拼拼凑凑出了她藏起来的一面。
娇娇三十岁的时候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女拖拉机队队长,四十岁时就能在菜市场把偷她粮票的小贼从东边打到西边,五十岁时嘴皮功夫可厉害能叉腰站在大院门口骂人1小时不重样,还能和两个媳妇斗法好几年,最终在六十岁不到的时候安详离开人间。
这么一个粗鄙的普通妇人,也曾有过炙热的青春年少,不知道她有没有时常去探望藏在体内的那个小孩,大约是没有,因为从来没见她说过自己年少的点点滴滴。以至于她的后代想去探索她的过往,也找不出几行字记录。
下午两点,吉时快到。来帮忙的亲朋们在风水大师的指点下开始忙碌起来,拿瓷盆拿鞋子忙个不停,赵香梅在角落把两个孙辈找了出来,让他们跪在最前头。
还未满6岁的高倩倩满脸泪痕,噙着眼泪的双眼已经哭到发肿,虽然还未完全理解死亡的概念但也知道这悲哀的气氛后隐隐约约代表着什么。
赵香梅心疼抚摸女儿的脸蛋,蹲下去和她平视对话:“宝贝乖,我们就要去送奶奶最后一程。你心里记住奶奶,她就会在天上看着你。”
小女孩咬着嘴点点头,豆大的泪珠翻滚下来砸湿身上的麻布。她抽泣说:“我,我会记着奶奶的,奶奶给的糖最好吃,奶奶抱着我睡午觉给我扇风打蚊子,奶奶吃我吃不完的饼干,奶奶对倩倩最好。”
卷发女子鼻头一酸,眼泪也控制不住流下来,她抵着女儿额头低语:“你记住这些就可以了,以后如果有人说了什么奶奶和妈妈之间的事你都不用管,那是大人之间的问题,你只要记住你和奶奶之间的故事就行。”
“我和奶奶说好了,会成为顶天立地的女孩子。”
墙上黑白照里的妇人笑的开心,似对这场送别宴会十分满意。
小女孩懵懵懂懂点着头,按照大人的指示走到最前方开启这场送别仪式。
赵香梅也紧跟着走到自己丈夫旁边,正如当年她母亲离世时丈夫给予了她最有力的支撑,现在也轮到她去支持自己丈夫渡过难关。她抬手握住了丈夫的手臂,对着那双枯涸的双眼点点头,希望力量和温暖能从自己手掌心里传递过去。
从今以后,她们就是家里真的顶梁柱,前方已经没有父母帮忙遮风挡雨。
第196章 招人嫉恨?
一只布满细小伤痕的手推开墙角的木头柜子门,从内里堆满的药盒里利索拿出只藿香正气水。
站在柜子钱的女工叉着腰仰起头把药水灌进嘴里,那酸涩的口感辣的她气管像被火撩过似的,激的她当下打了好几个哆嗦。
另一位女工也朝这边走来,用毛巾擦着满头汗的同时嘴里喊着:“给我也拿点。”
放眼看着,整个车间里的女工衣服都湿了不少,她们大多穿着宽松的无袖衣甚至褂子,腿上不是大裤衩就是宽松半裙。
初看之下都会觉得不修边幅和随意,实则也是服装加工厂夏天的日常。
六十台新旧不统一的华南牌缝纫机转个不停,让人心浮气躁。头顶和墙角的风扇拼命旋转,试图淡化空气中棉布纤维和人体汗水混合的难闻气味。
“动作快点,大家坚持坚持!”
李春红站在车间门口拍着手鼓动员工情绪,她的声音都已沙哑:“秋装的订单都等着呢。”
在车间外墙空地上新搭了片钢棚,员工的食堂和办公点都挪了出来,只为在房间里再加条生产线。
所有机器满负荷运转,女工们埋首在机器前十指翻飞,高度集中的工作让她们双眼发红,布料也迅速变成成衣片堆积在脚边。
好不容易淘回来的新电裁刀正奋力割下一叠毛呢布料,排料师傅夏天戴在嘴上的口罩早就可以盛下一碗汗。
而在流水线的末端,即使公司特意准备了几盆冰块放在电风扇前面吹,服装熨烫的员工都感觉是在锅炉前工作。
最后熨烫好的服装被麻利打包好在特别定制的塑料袋里,再配上印有品牌标志的高档包装盒中,这些漂亮的成品就等待被运到各地。
而在三公里外的翘首公司总部,会议室里那面整个地图上已经插上不少小红旗,这些标志着翘首公司扩张的市场范围图里,北至天津,南到北海,星星点点很是亮眼。
梁敏刚放下武汉百货大楼打过来的长途电话,秘书就捧着垒文件进来。
年轻员工兴奋汇报:“梁总,这周接到的各地百货大楼邀请函都在这了,还有这两天打电话来询问代销事宜的个体户老板都有20多个,我们已经把他们的信息做好统计分类。”
梁大姐肉眼可见开心不少,下一秒脸色也闪现些犹豫,她叮嘱秘书:“你们先做好这些合作方的背调,形成成果在放公司例会讨论。就先别把这些工作去烦赵总,给她多点时间去处理家里的私事吧。”
今天是高家白事的“三七”,在这21天里逝世的家庭成员个人物品和生活痕迹都已经被抹去大半,幼儿已经慢慢走出阴影,门外又响起儿童玩闹的声音,而大人们也开始慢慢接受这个现实。
只是经常会在拐角处触不及防撞上回忆,让人深陷痛苦之中。
高爷爷一下苍老很多,酒也不碰牌也不打,只是一味缩在房间里不说话。
为了让老人找点事做,几个孩子商量了一下,决定把接孩子放学这件事交给老人家,让孙子孙女天天拉着他出门,总算慢慢把老人的魂找了回来。
赵香梅这段时间把手里不重要的工作都分给下属处理,每天都抽出半天时间陪伴家人,公司的运转早已有规章流程,倒也让她有空自省一下管理方式是否合理。
两夫妻从老家送葬回来,还要忙着给老人销户和领取抚恤金等后续工作,财产除了3个金戒指和几床床单被套也没什么好分的。
本来按照老人的遗愿财产是平分给两个孙辈,朱和平主动提出只要一个金戒指给孩子留念就行。
眼尾出现皱纹的女子早没前几年掐尖的心气,心平气和开口:“他是男孩子,让他以后自己去挣吧。再说我结婚时拿的金戒指比你的厚,我少拿半个也不算亏。”
妯娌退了一步,赵香梅心里领了她的情,高家本来就亲戚少两兄弟也不想交恶,这事就算彻底揭过去,大家还在一个屋檐下吃饭。
等到了下午空闲时间,赵香梅赶回公司处理些需要她签字的流程,书桌上放着份上周的省内经济日报,上面正有一篇关于翘首女装公司的报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两天眼皮一直跳。”赵香梅放下手里的报纸,对着沙发上的高大景忍不住絮叨,“之前我心里就有些打鼓,总觉得一切太顺利了,完全不敢相信。”
沙发上的男人抬起头,这段时间的操劳让他比起之前瘦了不少,人也有些懒散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你就是太累了,现在公司形势一片大好又多开了两条生产线,员工人数都快500人。平平稳稳的,今年的年度标杆企业就是十拿九稳的事,能有什么不顺利?”
“标杆企业?”赵老板走到窗前看向工厂方向,眼皮子又是一跳,她小声说出心里话,“外面怎么说我们你又不是不知道,说我们用手段压垮小厂逼人家破产,还说我们不干不净才拿到的销售路子。”
窗外烈日暴晒,空荡荡的街头只有路边大树上的蝉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绿色的树叶在风中甩动叶片,本该静止的画面上充满躁动。
总感觉在画面之下有无数窥探的视线和躲藏的人群。
“那是他们眼红,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高大景放下手里的设计图册也走到窗前,眉心都是担忧,“我早就不去跑外活,现在每天出入都很小心,真的有人盯上我们那没办法下手。”
“没事的,可能是我多心吧。”
七月十三号深夜,翘首公司生产车间总算抢工完成秋装生产第一个重大节点。
最后一班工人踩着星光离开工厂,机械的运转声总算消散在夜色里,两个安全员留在最后检查每一个开关和电闸是否关闭,熨斗机是否降到常温。
他们还特意检查堆在小房间里新到的高级绒布,这是为了秋冬款大衣特意准备的新货。
完成所有检查流程后,两位安全员在巡视表和签到表上都做好记录,最后他们拉下总电闸关好大门,和门卫大爷打了声招呼也骑着自行车回家休息。
这个小厂里,只剩下门卫大爷还有两只黄色看门土狗。
到了凌晨两点,闹铃把睡着的门卫大爷瞬间惊醒,大爷打着哈欠拍醒两条不情愿的狗一起去院子里眯着眼兜了圈,一切如常风平浪静,很快一人两狗又回到门卫室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