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景钉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动不动,6年前的噩梦再次和眼前场景重复,他看了看抢救室门口的指示灯,手里明明拿着的病危通知书和手术单、通知单,他却始终无法接受自己妻子在里面抢救的事实,好像眼前的事做梦一般。突然他坐直了身子,孩子还一个人在家睡觉!
“梁大姐?!”高大景下意识喊起最亲信的员工,发现刚刚还在走廊上的人现在不见踪影。
“我看红星刚刚离开了,”梁敏走上去平和安抚高大景,意有所指,“她应该是去忙更重要的事。”
高大景盯着梁大姐两秒,终于反应过来指得是什么,脸色刷的一下更加苍白,成功唤醒他卡顿的大脑,“我女儿还一个人在家,要马上把她送去爷爷家才行。香梅的事还要通知一些亲戚来帮忙。”
“我帮你去接娃吧,我见过倩倩好几次她应该还记得我。”
糟糕透顶的夜晚,梁红星拉着刘友明在路边好不容易才拦住出租车,他们根本没和司机谈价就挤上车去。
暗夜中雨刮片以最快的速度摇摆着,瓢泼大雨的前方看不清道路指示牌。
梁红星坐在后排已经有点慌乱,她借着车内不甚明亮的车顶灯,用司机提供的圆珠笔在粗躁的碎纸片上写着抖动的字,大声嘱咐:“这是李春红的地址,她和香梅舅妈住在一个大院。你先去找到春红主任,让她带你去找老板的舅舅,记得让他们马上来医院。”
刘友明狂点头,心中始终有些疑惑,他觉得高大哥肯定会不留余地抢救香梅姐,为什么梁大姐如此紧张。
一旁的梁红星却不能把心中最隐蔽的猜测说出口,平时恩爱转头翻脸不认人的男人她们见多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生死关头还是要自己家人在才行。
路边稍矮小的绿植丛被狂风暴雨连根拔起,红色拉达牌出租车低速小心绕开断裂摔在车道上的粗壮树枝,最后胆战心惊停到了翘首公司办公楼前,待到梁红星下车后司机才重新启动往纺织厂方向去。
黑麻麻的楼里伸手不见五指,梁红星顾不上其他上脚并用爬上二楼,拉开二楼电闸她转身就进了自己行政部办公室并反锁。全身不是雨水就是汗水泥泞的她拉开上了两层锁的抽屉,把公司法人章和公章以及营业执照统统打包转移到公文包里。
这个时候,她要替赵香梅守好这些东西,一旦出现最差的情况马上迎面而来就是更大的血雨腥风。
而纺织厂内毛大元家,一家人更是半夜被这个惊雷吓到从床上跌下来。
“香梅出车祸现在在抢救?”
毛大元冷静感谢来报信的刘友明和李春红,抓起外套就要往外走。
陈红妹和毛蓉秀已经惊醒正翻箱倒柜找现金。
头发发白的陈红妹把所有钱用块布包好,全部塞进丈夫口袋:“车上坐不下那么多人,你先跟着去医院,我和儿子女儿天亮就过去。记住,香梅先是你的外甥女,大景才是你的外甥女婿。当年借钱给儿子买房的时候,是香梅拿了私房钱才凑够。”
“我当然明白。”毛大元大风大浪一辈子,面上不见多少慌张,衣服扣子却怎么也扣不上,他低声在老婆耳边开口,“要是……大景肯定另娶,要以倩倩的利益为大。”
——
陈丽珍跟着李松明急忙上了楼。
李建松也有些焦急站起身,只是他最多在一楼徘徊几步。
“妈,妈咪,我可能要生了。”
赵艳芳承受着分娩前巨大的精神压力,心里怀揣着让人窒息的苦楚,一切都化成喉咙间的哀嚎和眼里破碎的泪水。
陈丽珍生过这么多孩子,一眼就知道这话不假,忍不住惊诧:“怎么可能,你离预产期还有半个月。”
床上蜷缩的女子勉强挤出点笑容:“可能是看见松明回家,太高兴……情绪波动有点大。”
一旁的丈夫眼里总算有丝愧疚,他也是急得满头汗:“妈,怎么办怎么办啊!”
中年妇人皱了皱眉头,事到如今有什么不满都排在后面,她转头吩咐起女佣:“玛丽亚快备车,快送少奶奶去伊丽莎白医院。怎么偏偏选这个时候生,好多东西还没准备呢,苏菲娜你快去准备东西。”
两个女佣人半抬半挪把临产的孕妇弄上家里的车,李松明跟在背后手忙脚乱又想拿孕包又不知道要拿什么,只能跟着脚步飞快的陈丽珍身后帮倒忙。
一家之主眼不见心不烦躲回书房,他只给夫人留了句生完再通知他就不再管家里的一团糟。
医院离李家不到10公里,轿车的每一下细小颠簸和红绿灯前的刹车都无限放大了赵艳芳的痛感,她的身边只有不情不愿的女佣冷漠握着她的手,另一边的丈夫虽然总算见到真情流露对她担心万分,可她现在最恨最恨的人就是他。
“妈,妈!”
眼皮盖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已经让赵艳芳看不清眼前的世界*,她的情绪大坝终于被炸开一个口子让她泪如雨下顾不得形象,肚子里面未出生的孩子现在更像是一个吃人的恶魔来吃她的血肉,让她如坠万丈深渊。
陈丽珍被叫到头疼,她也不是木头真的没有心,但现在她只能坐在副驾驶座不停回头安抚:“别喊了,到了到了,艳芳你加油,女人都是要过这一关的!”
车子总算顺利到达医院,这家设备先进产房独立的医院早就有专人在门口等候。
产妇被顺利送进产妇,而陪同家属可以在门口等消息,也可以去休息区喝杯咖啡。
不一会听到消息的李家女眷和亲属也陆续到达,而在产房内赵艳芳承受的巨大痛苦更加加剧,她在全身痛到痉挛意识混乱时,迷迷糊糊听见白人医生检查后对着护士说:“胎位有些不正,宫缩乏力,可能要用到产钳或者剖腹产,快去和产妇家属沟通。”
“医生救我,救我。”
床上的产妇听着仪器冰凉的声音,彻底的孤独感吞噬了她身心,她狼狈伸出手抓着助产护士的手泪如雨下,各种词语从嘴里往外蹦,喊的最多的是妈妈偶尔夹着一句姐姐。
助产师是一位和蔼的大龄女性,她敏感察觉到这位产妇精神上不稳定连忙上前安抚,终于在这位好心女士的帮忙下,赵艳芳慢慢冷静下来,她才发觉分娩其实是阵痛。
“亲爱的喝杯蜂蜜水吧,你太瘦弱需要更多热量才行。需要通知你家属例如你丈夫进来陪产吗?”
可惜产房外只有一直回头找母亲的儿子,以及冷漠坐在一旁的女佣。
而在休息区的咖啡柜台前,陈丽珍和赶来的唐慧敏正在等着店员的手冲咖啡。
唐慧敏低头看了自己平坦的小腹略微分神,她抬头眼神复杂看了眼产房的位置,悄悄低语:“妈咪,她胎位不正诶,你说如果今天晚上她要是挺不过去……”
那该多好啊。
中年妇女一愣,只狠狠皱眉瞪了女儿一眼,并未说什么。
陈丽珍到嘴的话最后只化成一身叹息:“你弟媳她……胎儿个头不大,不会有什么难事。都是一家人,我也心疼她的不容易,今天晚上一定会平安生产。”
唐慧敏扯扯下嘴唇不再多语,她就不信她生产的时候母亲能这么平静,还能心平气和她讨论什么咖啡好喝。
房间内,医生和护士开始准备要用的手术包,靠着好心人才得以平静几分的产妇绝望看了一眼大门,咬咬牙轻微摇摇头拒绝让家属陪产。她在阵痛的间隙喘着气紧握着助产师的手请求:“请给我更多高热量的食物。”
她要活下去,活着才能让外面那家人好看。
第200章 倒数第四章
产房内清新的香薰,墙上特别画上的圣母像,温馨柔和的灯光,都力图给人一种祥和宁静的气氛,可对于狼狈且毫无尊严赤裸半身的产妇来说,都是垃圾。
阵痛如海啸,一波波撕裂女子的身心,让她发癫发狂。
“李太太,你的胎心监测数据可能有些问题,而且你的宫口开的很慢,您看是不是考虑打催产针或者选择剖腹产。”
天已经快亮,但这位产妇生产速度明显缓慢,综合各项指标白人医生语气平和提出建议:“我们建议你选着剖腹产可以更有利。”
“不,不行。”赵艳芳喘着气,她梳的整整齐齐的长发早就糊成一团黏在脑门和脖子上,嘴唇出现不详的白色,抓在床两侧扶手上的手指关节泛白又无力,针扎的刺痛在下腹活生生撕裂□□,她眼里带着恳求断断续续问道:
“如果,如果我选剖腹产,是不是两年内都不能再怀孕?”
医生面露难色,但也还是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回到:“是的女士,如果是剖腹产两年内都不建议怀孕,而自然生产的话就没这个要求。”
豪华私人医院见多了有钱家里的龌蹉事,大家很是平静等着床上的产妇下决定。
泪水从赵艳芳眼角滑下没入她黏糊的黑发里,只有一个孩子哪怕是男孩都不能让她在李家站稳,她必须要再生两、三个才能解决困境得到李家更多的资源,如果她两年内不能再怀孕,那李松明在外面的女人说不定会钻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