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产师有些于心不忍,她关切温柔开口:“夫人,目前情况自然分娩对你太痛苦,选择剖腹产可能更安全。”
产妇深吸一口气,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眼里带着痛苦和卑微艰难开口:“请你给我上催产针和能用的各种手段,我还是想自己试试……”
医生无息叹口气,表示尊重产妇自己选择,开始指挥护士们行动:“那我们再观察一小时,情况再不妙,为了你们母子安全也必须要手术。准备催产素加快宫缩,夫人这会让你更加痛苦,请做好心理准备。”
隔了一会,助产师俯身用温暖的毛巾轻轻给产妇擦干身上的汗液,她忍不住对这位年轻女子给予更多关心:“你的身子骨太瘦小,以后不要再节食要多吃一点,孕期要多走动呀,你看上去自己都营养不良,所以才这么难生。”
催产针如同火上浇油,一下燃炸了赵艳芳的痛觉,她早也忍受不住放声大喊,可惜喊出来的动静变成软绵绵的呻吟。
产房内的女性没有任何自尊,她们以各种难言的姿势配合检查和生产,腿被强行架起,羊水和血以及□□甚至粪便就这样赤裸展现给所有人看,没有家人陪伴只有好心的助产师给予她们一些力量和鼓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总算在天明时,在赵艳芳觉得自己灵魂出窍那瞬间,她听到了助产师惊喜的声音,“看到头了!李太太成功了,最后一次快深呼吸!!”
孩子……
赵艳芳只觉得体内这个孩子是恶魔,是寄生虫,是要她一命换命的鬼怪。
她凭借最后一口气发出一声低吼,便彻底陷入黑暗,只觉得最后那瞬间有什么滑腻腻的物件脱离了体内,疼痛瞬间减轻,产妇甚至等不到听婴儿的啼哭便晕厥过去。
黑暗瞬间吞噬了赵艳芳,朦朦胧胧间她回到了少女时代,她看见她和母亲以及姐姐三人正坐在小木桌前吃饭,桌子上摆着她吃腻的番茄炒蛋和茄子肉末。
母亲正在温柔和姐姐聊着裁缝店铺里面的生意,唐钟芳有些心疼看着赵香梅说:“你这个孩子不聪明就是能吃苦,我对你的指望就是做个吃苦耐劳的普通人就行,你可千万别想去做什么生意搞什么投资,我看你要吃大亏。”
“而艳芳你,”梦中恢复了年轻美貌和活力的唐钟芳笑着转过身,伸手点点了小女儿的额头,眼里都是宠溺,“你这孩子从小娇生惯养是一点苦也吃不得,以后在家享乐吧,可千万没苦硬吃。”
“哼,谁说我吃不了苦!”赵艳芳拿着筷子气的张牙舞爪下意识的反驳:“妈妈你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我……”
对啊,赵艳芳呆呆放下筷子,眼泪从眼眶流出,她打着哆嗦看向年轻的母亲哽咽说不出话。
妈妈,你知道我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吗?
掀开眼皮,床上的人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雪白扣板,耳边都是机械仪器发出的嘀嗒声,她的身体已经被护士清洗过没有泥泞的感觉,医院不知道给她上了什么药,让她现在只要不动就没有什么疼痛感,整个人像浮在水床上般舒适。
她表无表情侧脸看向单人豪华产房,一个眼熟的男人正俯在窗前的婴儿床上小心翼翼用指背抚摸孩子。
感受到灼热视线的李松明回头看了眼病床,惊喜万分走了过来:“你醒了?艳芳你太棒了,医生说孩子很健康,你可吓死我了我一晚上没睡。”
男人握着妻子无力的手放在嘴角边感激亲了几口,絮絮叨叨说着他昨天晚上的担惊受怕和家里亲戚对孩子的关切。
赵艳芳饶有兴致笑着看着丈夫表演,看着他新换洗的上衣和精神勃发的面容,看着他没有一丝血丝和疲倦的眼睛,连胡子都是早上刚刚刮完还带着洗面奶的清新味。
“孩子怎么样?当爸爸了你开心吗?”
“我当然开心!你都不知道爸妈又多高兴,今天早上已经通知所有亲戚……”
你们开心就好,放心吧,我会让你们接着开心。
——
医院的木玻璃门被人用力拉开,金属合页发出牙酸的咯吱声,墙上落满灰的白炽灯灯条嗡嗡几声,还是□□亮着。
“赵香梅家属在吗?”护士长大着嗓门喊了一声,沉寂压抑的走廊顿时沸腾。
“在这!”
一宿没睡的高大景赶紧站起来赶过去,老胳膊老腿的毛大元也跟着后面。
“过来吧,医生要找你们谈话。”
墙皮掉渣的医生办公室,满头大汗身上还带着臭血气的医生直接拿起搪瓷杯灌下满满凉白开。喘口气后指着板凳说:“坐,我和你们沟通一下病情。你们是伤者什么人?”
“……你们走运,我们刚刚引进了省里第一台ct,她是急性颅脑损伤和多发肋骨骨折和软组织挫伤。现在手术和伤口包扎都已经结束,开颅手术是我们副院长亲自操刀清除了大部分血块。”医生疲惫擦擦脸,手上的手术服已经湿透,
“但是病人的情况不太乐观,主要问题是颅内损伤,她现在深度昏迷靠呼吸机维持生命,接下来48小时非常重要。如果她能在48小时内恢复意识,大脑功能就很有希望会恢复,如果不能恢复意识甚至出现脑疝等加重迹象,那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才短短一夜,高大景像只丧家之犬,眼角和嘴角垂落在地,他冷静点点头,手也不抖在医生让他签字的地方都迅速签好名字,拿着缴款单就往外走,还能扶一把有些踉跄的毛大元。
走廊上的员工已经被高大景劝离,回去休息的休息,上班的上班,毛大元一家和朱和平两夫妻已经在门口帮忙招待各路来打探消息的人。
一切都“顺利”进行,高大景还特意交代梁敏盯好生产线产量,公司的大小事现在都让其余两位老总多担待。让听到消息来探望的罗大姐都感叹小高现在成熟对了。
毛少杰也请假赶来,他帮着跑了两单缴费安慰高大景:“姐夫,你别太担心,现在比六年前方法多。”
男人拍拍小舅子肩膀,声音沙哑又情绪稳定:“我知道,你姐命大一定会没事。”
“意外”就在这时候发生,抢救室门口上方的灯泡关掉,两扇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
底部带着滑轮的转移床被推了出来,赵香梅无意识躺在上面,病人头发已经被剃光大片,厚厚的纱布缠绕她整个头颅,她身上披着病号服盖着一床棉被,氧气罐、导尿管、输液管和一些不常见的仪器都把她围在里面,毫无血色的脸上、眼框下和脖子处却出现大片青紫血瘀,擦伤的软体组织也隆起一片。
如果不是十分亲近的人根本没有办法认出躺着上面的人就是赵香梅。
一群亲戚连忙围上去帮忙,却有一个人愣在原地没动,被大哥推了一把后才后知后觉跟着推着病床到了病房。
等到病人进了观察病房,所有亲戚又都被赶出去,高大景却原地毫无预兆摔倒在地,他猛然就坐倒在地抱着头,手指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无法控制又绝望的大哭。那是充满绝望和破碎的嚎叫:“真的是她,真的是香梅!”
他哭的撕心裂肺,浑身颤抖,过去那一整夜冷静和平静的假象被撕开,现实给他最重的一击。
周围人错愕又震惊,直到现在他们才知道,即使警察和保安大爷一直和他说妻子出了重大车祸,但高大景似乎一直心存侥幸在抢救室门口站了整晚。
这种不愿面对现实的荒诞的想法支撑着他看似平静处理完所有要移交的工作和家庭私事,那口气把怀疑和恐惧深深隔绝在他身边,直到一眼看见病床上的人就是自己妻子,那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才如同松开的弹簧反弹出数十倍情绪。
现实砸的他魂飞魄散,他终于没办法自欺欺人。
48小时成为现场所有人头顶上的倒计时。
观察病房里每天只许亲人进去探视半小时,其余时间都要有人在门口守着,随时准备处理各种“突发”情况。
24小时转瞬即逝,赵香梅没有任何反应,医生保守对家人反馈病人生命指征一切正常。
到了第二天下午,事情还没有转机,所有人开始急躁起来。
当毛大元夫妻来接替朱和平轮守位置时,三人颓废相视摇摇头,老者一夜又老了几岁,他沉默低下头吃力说道:“我是女方长辈,这个恶人就让我来做吧,你们该准备的东西要准备。”
陈红妹双眼一红,背过身去擦起眼泪。她抽抽鼻子哽咽问朱和平:“倩倩呢?孩子知道吗?”
“她不知道,我们哄她妈妈出差了。”朱和平双目无光看着地面,她乱了阵脚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好,“大景中午情绪激动冲撞了护士,被他大哥搞了包安眠药哄着喝了下去,现在在长椅上睡着了。”
毛大元颓废点点头:“应该的,他两天两夜没合眼,为了孩子也要保重身体。”
气氛太过压抑,朱和平交班给毛大元两夫妻就先离开,一想到家里还有个小女孩也忍不住悲从中来,娃才六岁这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