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钟芳面色如常,“是啊,大女儿和她爸一个性子。我这个大女儿很勤快的,以前刚生她的时候生活条件不好,后面又让她一直在店里帮忙,所以她什么家务都精通。到了小女儿的时候就不一样了”,美妇人拉起一直依偎在身边的小女儿到怀里拍了拍,“小女儿我一直放在身边娇养着,她性子就比较骄横了,嫂子你以后多担待。”
不管房内现在又在演绎什么,厨房反扣的木门内,此刻昏暗的灯光下半熄灭的灶台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滋滋做响,空气中有一股浓郁的食物香味勾人心魂,让人口水四溢,灶台前的赵香梅迅速把煎的金黄的鸡蛋翻了个身,不多时一个煎的油光水滑的溏心荷包蛋完美的躺在锅里。
赵香梅吸吸鼻子,心想,这世上就没有饿死的厨子。少女迅速操起筷子把还滚烫的荷包蛋塞进了自己嘴里,对于普通人来说过于高温的食物她却适应良好。
一场精疲力尽的大戏唱到了深夜,到了晚上十一点,送别毛大元一家离去后简单洗漱过的三母女才得以躺下。一房一厅的空间,唐钟芳自己独占了大床,让两个女儿去挤小床休息。按理说也是完全够两姐妹休息,只是赵艳芳又开始闹起来小别扭。
14岁的小女孩抽泣着,挣扎过后不得不放下骄傲,她甚至破天荒别扭着第一次对赵香梅喊出了姐姐,问对方是否可以把床让给她一个人。气的唐钟芳怒骂现在还在端什么架子,却又摔门自己先去休息,让两姐妹自己协商。
看见自己妈妈发火,赵艳芳心里害怕极了,却还是瘪着嘴抱着枕头和赵香梅对抗着。赵*香梅仔细看着她,试着理解对方的心理:“妹妹,你一直有自己的单独房间,你现在是不是还没接受和人挤一铺床的生活?”
小女孩可怜兮兮地点点头,委屈想着半个月前她还是衣食无忧的富家小姐,一夜之间变成了现在这样杂草般的存在,她明明已经一退再退的忍让了为什么妈妈总还是骂她娇气,现在她连独立的房间也没办法拥有,已经很是可怜,当下还要逼她和别人挤一铺床,从小到大在她的世界中只有下人才会连单独的床都没有。
四周一片寂静偶尔传来几声虚弱的蝉鸣和狗吠声,这间小屋子就像是漂泊在大海上的孤舟,不管这间屋子里的人不管愿不愿意,也只有彼此了。
卷发少女回想着刚刚那一声可怜兮兮的“姐姐”,心下一软对着赵艳芳点点头:“我睡大厅吧,木头沙发和木板床也不差,你自己睡一个床。”
小女孩诧异的看着对方,她还准备一肚子的理由和借口没说呢,没想到啊没想到,赵艳芳眼里闪过狡黠内心很是得意,糊弄个书都没读过的人真容易。
“去睡吧,妹妹。”
赵香梅躺在硬木头沙发上,放空双眼看着虚空中的天花板,黑暗如潮水一般淹没了她的全身。她舒服的喘出一口气,从有记忆以来这是她第一次睡在单独的“床”上,身边再也没有其余的老妈子或者丫头和她一起挤。她放松的翻了个身,觉得现在的她快乐极了,她在心里默念着:老天爷啊,如果可以的话,让她再也不要回到过去。
小女孩在床上蜷缩着自己,她翻身好几次呼吸也变得沉重,紧闭的眼皮也没有睁开过。模模糊糊间,她听到有个女人在叫她,再睁开眼她就站在自己家熟悉的后花园里,日子如同过去十几年一般平常,她看见她的妈妈殷勤围着大夫人奉承,而她真正的姐姐正在一边幸灾乐祸的等着她回话。
“……你说是为什么呢?艳芳。”
嘴里一阵干涩,赵艳芳讨好的冲对面笑笑:“什么?大姐,我刚刚没听清。”
看不清脸的大姐不屑地喷了个鼻音,起身强势的拉着她走到了一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看见几米外还有个熟悉的声影趴在地上在拔草。炙热的阳光毫不留情的罩着这位拔草的女工,女工的汗水打湿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又不合身的褂子。
赵艳芳感觉喉咙一阵生疼,耳边大姐阴冷的声音嘶嘶响起:“二妹,那个赵香梅就是小妈以前和别人生的野种吧,蹭你的光也带进我们家讨口饭吃,你说你们都是一个妈生的,为什么你就能当小姐,她只能当仆人呢?”
“大姐,”赵艳芳记得连忙表态:“我没有那样的姐姐,我的姐姐只有你一个。”
“是吗,咦?二妹你怎么没穿衣服啊。”
什……什么?小少女蓦然张开双眼,盯着破败的天花板发了好一下呆,沮丧的发现刚刚只是做了一场梦。
天色明亮,光线透过稀薄破旧的棉纱窗帘大咧咧的闯进了屋子,一切情愿或者不情愿都暴露在眼前,屋外面的走廊上传来邻居们毫无公德心的大声喧哗,夹杂着各种粗言鄙语和鸡飞狗跳。赵艳芳痛苦的把头埋进了毯子中,后悔醒的太早。她心里默念着:老天爷,求你让我回去吧。
第4章 亲戚之道
早上6点多,伴随邻居吼娃声和阳台外不知道谁家偷倒污水的杂音,陈红妹砸吧一下嘴睁开了眼,她放空了几秒大脑总感觉不太对。
伸手一摸,另半边床都凉的透透,陈红妹有些费力翻身下床趿着拖鞋走到大厅,一眼就看见茶几上放着好几包装好的米面吃食,半秃的毛大元穿着有洞的烂汗衫正在沙发上数着家里的粮票肉票,茶几上还有五六张的五元两元钞票单独放好。
这画面对于陈红妹太刺激了,惊得当场大叫到,“你疯了,说好最多给她20元钱回人情,你和我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90块钱,你这是要给她多少?”
毛大元舔舔手指头,皱眉让老婆安静点,“大清早的鬼叫什么,我们蓉秀都已经上班有工资进账了,我妹还要养两个娃呢。”
“蓉秀是上班赚钱了,你儿子毛少杰还在读初三呢。”陈红妹激动的上前抢钱,掰开手指一一算账,“我们不要给女儿攒嫁妆?我们不用给儿子攒彩礼吗?当年你姨妈姨丈过世的时候你家就不该去贪了人家的家产,好了吧,现在过了十几年人家女儿回来了,你又在这心虚起来装圣人。”
“我心虚?我哪里心虚了!”中年男人被说到痛处,面色通红的起身辩解,裤头松垮的大裤衩险险卡在屁股上:“我去接我妹绝对不是心虚,那是我们从小感情好!还有什么叫贪了家产,我姨妈没了他们家没有男人啦,我是外甥我去摔的盘,那啥就是天经地义。我,我妹回来了,村里的田地也不能退给她们,那是因为外嫁女没资格分,不是我家怎么样了她们家!”
两夫妻一顿争吵,险些都误了两人上班,最后只好让毛少杰先把这点东西给唐钟芳一家送去。
一脸乖巧的小孩子只要不上学干啥都兴高采烈,男孩子拎着这些零碎东西就往新来的姑姑家走去,眼看房屋就在前方,他细皮嫩肉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捂在口袋里的那沓厚厚的纸币,眼皮跳了跳停下了脚步。眼看此刻这条小路上前后都没人,男孩子小心翼翼打开口袋看了一眼那笔“巨款”,小心翼翼抽出一张两元钱……
陈红妹胡乱洗把脸,脚步匆匆赶去车间,她这个45岁年纪本来就是易怒易爆,小姑子带娃回来这事更是近期夫妻紧张关系的导火索,想着这些烦心事上着班的她都忍不住用力拍了下桌子。
周围同事见怪不怪,猜着家里八成又干仗了。不过到了上班休息的间隙,好事的同事还是忍不住和她打探起来。
“陈姐,昨天晚上你亲戚来了吧”
“去去去,你又知道了?”
“那是,你早上没去食堂,没见大家都聊开了,说你家表妹真可怜。”
另一个同事一听马上加入,“陈姐,我还听说你小姑子嫁的是有钱人……”
心中一晃,陈红妹眯起眼睛慢慢喝口水,冷静下来回道:“没有的事,谁在乱传?”
从早上到办公室开始,再到食堂吃午餐。陈红妹的周围都围着来八卦的同事,老百姓的精神娱乐生活还没恢复,平时除了上班和开思想会大家也没个乐子,这下好了来了个大新鲜事,多好的乐子啊~
全天下来,陈红妹都处在一种被人围住打听消息的虚荣窃喜感,以及说亲戚悲惨八卦愧疚的复杂感情中。最后人群散去,只留她和老姐妹工友往家走时,她才感觉松口气,这可真是喉咙都快冒烟了。
“哎,老陈,我悄悄和你说你可别不高兴。”一个老姐妹压低声音和她唠嗑:“你亲戚一个寡妇带两个娃,开销大的很呢。”
“可不是嘛,早上我还和我家老毛吵架了,他把家里一半的吃的都送给他妹妹了。”陈红妹顿时大吐苦水,骂着家里面男人不当家不知道辛苦。
“你亲戚会些什么呀?现在国家允许摆摊做生意了,实在不行让她去卖个菜啊或者去当保姆啥的。算账写字会不会?”
陈红妹瞬间沉默了,就唐钟芳那个样子,一把年纪还细皮嫩肉,走路扭扭捏捏拐的不行,那张脸看上去30出头一样。劳动妇女又不能和同事细说这些东西,只能含糊了两下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