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个体户真的是不要脸,你看见没有?都卖完了!”
“看见了”同伙低着头推着这辆用了十几年的老单车,闷闷道:“听说光是今天就卖了几十份饮料。”
“几十份啊!我们一个月工资都抵不过她一天!”
长瘦脸一路骂骂咧咧,过年这段时间活动多,年轻人又爱攀比一些自然而然开销就大了起来,还没出元宵他就因为打花牌、请姑娘吃饭导致钱见底了。他有些恼怒又不得不轻拿轻放手里的物品,憋屈的五官皱在一起,喉咙含着火道:
“这些该死的下九流,对社会屁的贡献都没有。”
说罢带点迁怒的嫌弃把饮料放好,此时饮料外包装上一排字吸引了他的视线。
“嗯?这是什么?”
长瘦脸伸出留长的脏土色小拇指指甲,半寸长的浅黄色指甲缝里还夹有几条黑线,有些分层的指甲尖滑过纸箱上的一排字——“建议零售价每瓶3毛。”
赵香梅身穿丈夫的旧布外套,手腕处折了两次袖口才勉强合手,隆起的肚子却刚好填满宽松的腰部布料。
渐渐圆润的脸庞白里透红,几点不明显的小斑浮在脸上增加几分母性,后脑勺扎成小发圈的卷发多了丝温婉气息。准妈妈抬起棉帘,回头笑对客人说道:“慢走,有问题可以来找我协商。”
随后从店里走出两个喜滋滋的中年女性,她们穿着朴素整洁,两人笑着合不拢嘴一起抬着一个大箱子往外走,大牙花子一直露在外面,阴冷的春雨也掩盖不了两人满脸灿烂。
“好嘞,老板娘不用送了,我会帮你宣传的~”
站在门边的赵香梅贴心给客人拉开门帘,心情同样妙不可言,目送客人走远了才转身回屋,脚步情不自禁小跳跃起来:“啊哈~又卖出去一台。”
小财迷拿起沙发上的笔记本,翻到七八页的位置登记好今天的销售情况,掐指一算今天又赚了辆自行车的钱。顿时眉眼弯弯,又趁左右没人之际费力慢慢蹲下,从沙发下拉出一个小箱子,偷拿一瓶饮料喝了起来。
甜橙味混着气泡从口中蔓延直冲大脑和鼻腔,准妈妈兴奋的握紧拳头享受这片刻的叛逆,低头看看已经喝掉小半玻璃瓶汽水,正要一鼓作气喝完之际,门口突然传来几声刹车巨响,水泥路上立马摩擦出条条白印。
“谁是老板?!”
“我们是工商和税务。”
噗——赵香梅被呛到鼻子,气泡带着酸麻和零星刺痛袭击了她的眼睛,她伸手狼狈的抓过桌面的纸巾捂住了鼻子,心下一沉肚皮一紧,当下心里快速思考起来。
难道有人去告她?还是大景在跑货的时候被人盯上?
孕肚脸一白,撑住沙发扶手站了起来,慢慢移步到门口看看是怎么回事。
刚走了两步,就听到隔壁商铺传来噼里啪啦的慌乱声,一个耳熟的声音颤巍巍问道:“这……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抬起的脚走空中停滞一瞬,又沉稳下来,赵香梅把门帘掀开一条缝瞅了眼,税务和工商的工作人员把隔壁罗氏粉店挤了个水泄不通。
罗大姐一改平日爽朗麻利的模样,不知道为何缩在墙角脸色青白浑身发抖,罗小伟自己还是个孩子现在手足无措搂着自己妈妈,只留罗大哥惨白着脸和办事人员交谈。
门后的准妈妈攥紧了手里的纸巾,不好,这是要出事。
粉店一片狼藉,有路人在远处指着点面交头接耳。大部分人嘴角都压制不住笑意,眼里净是幸灾乐祸,像是吃到了能饱腹的盛宴。
“该啊,乱售价。厂家都说零售3毛,她卖4毛多。”
“呸,前两天嚣张的很,就该治一下这些个体户,各个赚得要死。”
“诶诶,我听说被吊销执照营业执照了?”
“没呢,只是罚款警告,这种私自加价的事一告一个准。依我看还给什么情面,应该抓她们去坐牢!”
这些烦人又不加掩饰的恶意议论随风飘来,赵香梅沉着脸不去理会,她坐在一张木板凳上拉着泪流满面的罗大姐,正小声劝导对方,
“喝点水吧,没事的。这次只是警告和罚款。以后小心点就行了。”
刚刚晕厥过去的罗大姐现在斗志全无,整个人仿佛入靥一样控制不住抖动,鼻子下方的人中还有一个被掐破皮的指甲印。赵香梅担忧的看着她,心里也有些纳闷反应为何如此之大。
“哎,你从国外回来不懂的。”罗大哥也像抽掉脊梁骨一样双手撑着大腿,颓废坐在对面椅子上,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现在油腻腻掉在额前,“她们家成分不好,以前没少被折腾,刚刚那个被人翻检的场景吓到她了。”
眼泪鼻涕糊一脸的中年妇女一哆嗦,被鬼上身一般哀嚎起来:“不不不,我不敢了,我不做生意了,我不做了。”
罗大哥立马心疼上去搂着自己妻子,呜咽着轻拍妻子的背部安慰她。
潮湿的水汽在空中翻滚来到了鼻尖,赵香梅担忧抬头看着不见一丝蓝的天空,又要下雨了。
这一下又是淅淅沥沥粘稠甩不掉的一下午,所剩无几的行人都一哄而散,还未到路灯亮起的时候整排铺面基本都已关门打烊。
裁缝店里亮起了所有的灯,饶是整个房内都被高伟泽度的灯光覆盖,卷发女子还是觉得内心黑暗丛生,她无意识抠着手指,愣愣看着雨幕中模糊不清的道路尽头。
针一样的雨密密实实笼罩这一块天地,轰隆一声巨响,天空至上而下开裂出一道银色闪光,带着不能阻挡的磅礴气势力压所有弱小生命低下头颅。
赵香梅心脏没由的砰砰直跳,远处道路开始有一道微弱的光线慢腾腾奔来,是一辆三蹦子正在雨中驶来!
狼狈的三蹦子后座顶部是司机自己搭建的粗糙雨棚,在这种雨势中早就放弃抵抗在车内下起了小雨,后座上的高大景嘴唇干裂成一片片白色死皮,他心痛的把自己的外套都脱下来盖在几个纸皮箱上防止有雨水滴落在上面造成破坏。
“好了,老板到了。”司机呼出一口大气,今天这一趟不好跑啊。还没等他停好车,就见一个身形不便的女子撑着把伞从前面店铺中跑了出来,吓得他惊呼道:“诶诶,老板娘!慢点!”
在寒春中只剩一件秋衣保暖的男青年,正在用外套包裹住一个大纸皮箱准备往店里冲,看见自己老婆撑把伞跟着出来吓得面色发白,一边抱着大纸箱往店里跑一边喊到:“快回去!回去,路滑摔倒怎么办?”
赵香梅不语,坚持撑伞出门相迎,宽大的雨伞没有遮到男青年头上,遮住了纸皮箱上飘着的雨水。
高大景见状只能先咬牙把三件货都迅速扛下来塞进店里,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丝划过冒着青茬的下巴,打湿了破了袖口的秋衣直往绿色布鞋里堆积。
在他们手里的是这个家的未来。
第56章 低调
“岩岩,吃饭了。”穿着厚棉布外套的中年妇女梳着油光水滑的辫子,手上带着的姜蒜味已经沁进全身,她小心翼翼敲着年轻人紧闭的房门,低声哄到:
“今天你爸妈不回来吃饭,特意让我做了几道你爱吃的菜,赶紧出来吃啊。”
里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后房门慢慢打开,何岩朝着门外的中年妇女温柔点点头:“好的,芳姨辛苦你了。”
芳姨看着这个照顾多年的孩子已经比自己都高出个头,欣慰点点头随后又有些无奈劝到:
“岩岩啊,你长大了有自己心思在家反锁门我理解,但你妈妈在家的时候你可千万别这么做。还有你不要有事瞒着你妈妈,她每天都要问你学校发生什么事,你别瞒着她做一些坏孩子的事哦。”
少年呼吸一滞,眼中浮现一丝不自然和惊恐,他扯扯嘴角应承下来假装对晚饭起了兴致往餐厅走去。徒留从小带大他的芳姨在身后欲言又止。
“对了,岩岩,你妈妈有一串水晶手串找不到了,最近家里也没来外人,你有看见过吗?”
少年认真看着自己家保姆,眼神认真又惊讶:“是吗?哪一串?我妈首饰那么多天天乱扔,可能塞哪里了吧?”
“哦,以前别人送给她的,说是国外大牌,但是找人看了发现都是不值钱的玩意。你妈妈看不上就随手放着了,现在想送给领导的女儿才发现不见了。”
何岩认真扒着饭语气平淡:“我没见过,搞卫生的时候夹在垃圾里扔了吧。不是说不值钱吗?还找来干嘛呢。”
“是不值钱,但是你妈妈说送给小女孩刚好合适,她们要面子嘛。找不到就算了,不是什么大事。”
窗外的雨绵延不断,掩饰了世界上各处稀碎的杂音。
漂亮又冷清的少女面无表情拿出自己的首饰盒。外面电闪雷鸣的不适合看电视,也不适合静心阅读书籍,无聊的她回到房内收拾起自己的物品。
墨绿色绒布上放着一个个她这两年收藏来的饰品,每个都抵得上普通人一个月工资。少女现在还没到欣赏黄金的年纪,现在的她更偏爱各种玛瑙和颜色比较漂亮的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