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私人会所内。
夏习习看看沙发对面,又扭头看看自己的右侧。
会所的射灯只开了正中央那极亮的一盏,只打落在黑玛瑙茶几那一圈,周围的光悉数被黑暗吞没。
对面的周兼荡笼在黑暗里,根本看不清。只看得到他翘起的一只右腿裤管。
夏习习不喜欢这种装神弄鬼黑黢黢的氛围。
她唰一下起身,大步走至进门处,啪嗒一声拨开全部灯光。
灯光骤亮。
原本隐退在黑暗里的周兼荡还能借着包厢内昏暗灯光掩去让狰狞表情。
但现下他再也藏不了分毫。
他盯着周憬之嘴角那明显的咬伤,面色阴沉又扭曲。
夏习习这边看清人后,胆量也大了许多:“周兼荡,私生子这种话是可以
乱说的吗?”
她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我看你是脑子被熏傻了吧?”
周兼荡原本窝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闻言有些许怔神。
转而又颓废塌腰,更深地窝在酒红色丝绒沙发里。
他哼笑一声:“我倒是忘了,你狗鼻子灵得很。”
夏习习面色复杂:“你还是……收敛点吧,别乱抽东西,也别这么自暴自弃了。”
周兼荡闻言,只是不在乎地耸了下肩。
“聊我做什么?今天的重心可不在我。”他立马切走话题:“周憬之是私生子这个事情我到底有没有乱说,你不妨自己去问问你亲爱的男友。”
夏习习向左扭头望向周憬之。
周憬之只是静静与她对视。
夏习习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
但她按照自己的心意,伸手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她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安心。
她扭头郑重地对周兼荡道:“周兼荡,不管我男朋友是不是私生子,我就当你好心提醒了。”
周兼荡闻言,只觉脑子里越发涨痛。
他心绪不稳,繁杂的嫉妒情绪在身体里交错,再逐渐演变成怒火中烧,他手掌一拍玻璃茶几,发出嘭一声重响。
“他一个私生子你还要维护他?夏习习你谈个恋爱脑子谈傻了?!”
“周兼荡你这人怎么回事?!”夏习习也生气了,“你搞清楚,我男朋友到底是不是私生子这件事,本就不是你该管的范畴,你这么不尊重我男朋友,就是在不尊重我!”
她蹭地站起身,生气地看向周兼荡。
“周兼荡,我以为我们好歹当邻居那么多年,当朋友那么多年也算是知根知底的,我原本也以为你虽然对我不耐烦,但人总体还是不错的,但你今天这样,我发现你原来根本就是从骨子里不尊重我。我话就放这儿,你要是还敢这么说周憬之,我们就绝交!”
夏习习这话一出,周兼荡瞬间被气疯。
他也从沙发椅上直腰站起身,满眼不可置信:
“你和他认识时间那么短,你这就要为了维护他跟我绝交?夏习习你就这么是非不分?!”
“周兼荡你疯掉了?!我从小到大交朋友的逻辑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我不在意朋友身份和背景,我只看他这个人如何。”
夏习习也被气得胸口急剧起伏:“而且,你根本没有立场对我进行指责!”
周兼荡怒道:“人会变的,你怎么能保证他以后不变?!”
夏习习闻言却突然冷静下来,看他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过了一会,她道:“我当然知道人会变,你不就变了吗?”
周兼荡僵直住,转而一把坐入沙发,忽而又惨笑一声:“我没变,我一直这样。”
夏习习看他片刻,最后也坐回了周憬之身旁。
她说:“那我只能说你以前还会藏,现在是演都不演了。”
“那你怎么保证他不会藏不会装?”
夏习习这回却认认真真道:
“周兼荡,我有判断力,一个人能藏一辈子,那也算他厉害。我只论迹不论心,他一辈子表现出这样,那我就认他是这样,但是他如果没藏住,就像你一样,那我该断会断。”
“难道你真觉得我连斩断关系的能力都没有?”夏习习静静看他:“你真以为本小姐是吃素长大的?”
周兼荡呼吸沉重,人也逐渐冷静下来。
他摇头:“你这是真幼稚,要是换成生意往来或者公司内部的勾心斗角,你怎么斩?别人表面一套背面一套,你怎么玩得过人家?”
夏习习回:“周兼荡,我这里只讲朋友的处理方式,并不讲其他人的,其他人我也有相应的解题方法,这你不用操心。”
周兼荡嗤笑一声,“你连谈恋爱都要找我问,你别的你怎么解?”
“周兼荡,你这人真的压根不懂我。”
夏习习摇了摇头:“人各有专攻,你精练谈感情的事情那我当然来问你,其他方面我当然也另有人选啊!我是不通人情世故,但我会摇人哎,我会集思广益我还有智囊团啊,借力打力这不简单吗?”
周兼荡闻言,想说的话彻底被堵在嘴里。
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脑子还是发着涨,涨到他眼睛都出现了被挤压的痛觉。
周兼荡垂下眼眸,看着黑色茶几面上那反着光的许多亮点,有些晃眼,有些刺眼。
他这么多年,好像真的没懂过她。
他以前只觉得夏习习这人傻得要命,压根就不像是夏家出来的人。
什么人都能当她的朋友,什么人都能当她男朋友。
脑子也是拎不清,该结交的不结交,不该结交的阿猫阿狗一箩筐。
原来她只是看起来傻乎乎而已,她在重要的事情上可从来都拎得清。
是啊,他以前多番暗示却屡屡碰壁,其实根本就不是他以为的她这人不懂知情识趣。
而只是……她不喜欢他而已。
只是她在以永不逾矩的朋友身份同他做朋友而已。
在这一瞬间,他也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她身后的人,她妈妈、她奶奶、她外婆和她外婆领养回来却视若己出的白妈妈。
是啊,她家长久屹立不倒,自有她们一套练达的规则。
规则这种东西是不会摆在明面上的。
也难怪他爸早年的叮嘱他,让他要和夏习习搞好关系时说的——
“夏家掌权结构和其他家不一样,不要小瞧夏家的任何一个女人,包括你觉得蠢笨的夏习习。”
可他直到今日的争吵前,依旧觉得他爸说的纯粹就是放屁。
周兼荡想到这里,难言的灰心和失落翻涌。
他手发着抖,从口袋里掏出根烟。
没点燃,只是叼在嘴里。
但就是这么咬着烟,他逐渐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他今天这么一来就已经断绝了和夏习习的好友关系。
沦为普通好友,抑或者价值交换朋友的那一栏。
他还是有些不甘心地抬眼,却一下就看到她那安抚周憬之而轻拍他的手。
原来她对喜欢的人会这样?
那两只交叠的手也真是越发刺眼。
他不愿再看,抬眼与周憬之对视:“你和她在一起你真能这么心安?你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羞愧?”
“周兼荡,谁告诉你我是私生子了?”周憬之站起身,“周存奕?”
“是他,怎么了?”周兼荡闻言倒是愣了一瞬,转而他哼笑一声,“怎么?他不是你同父异母的好哥哥吗?”
“你让他去问问他爸,到底谁才是私生子。”他冷淡瞥了周兼荡一眼,“还有,在确认一件事情时,你应该去找专人查清楚,而不是因为一时冲动,单方面去相信利益相关者的片面之词。”
周兼荡嘴里叼着的烟被咬断。
周憬之在嘲讽他。
周憬之揽过夏习习肩膀,低头看了眼她还在气鼓鼓的小脸。
“习习,走吧。”
忽而他的右肩被搭住。
他头都没回,反手捏住周兼荡那虚有肌肉而毫无气力的手肘。
他迅速将夏习习紧紧按在怀里,用空置的左手捂住她尚且露在外侧的左耳。
周兼荡的手臂一下子被卸了下来。
痛意滚滚袭来,周兼荡忍不住凄厉大叫一声。
“周兼荡,你最好别惹我,你应该知道,我忍你很久了。”周憬之头也没回,“你也应该记得很清楚,像我这种穷小子,最是不要命,对吧?”
周兼荡痛得额头直冒冷汗。
闻言他面色发僵,神情有些恍惚,思绪也飘回高二夏天的某一个周末。
周兼荡到现在都没法相信,为什么世界上会有那么凑巧的事情。
就那么凑巧,他对一个醉酒女生动了心思。
就那么凑巧,周憬之那个周末在那家私人会所临时兼职。
就那么凑巧,他被周憬之抓了把柄,被他打了一顿后还被他留了证据。
但就算他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周憬之弄死,但他也不能拿周憬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