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周憬之他爸在北城的势头正好，还时刻关注着周憬之这边。
想到这里，周兼荡难堪的脸色又起了冷漠讥讽的笑意。
这老男人啊，年纪上来了就想要认祖归宗，尤其是看着眼前脑袋空空整日只知取乐的儿子，总是会无数次想起流落在外的聪明儿子。
也不管这外面的孩子与他亲不亲，与他有没有隔阂。
他们觉得，只要是流了他身上的血，那就是他们拼搏半生事
业而留有选择余地的接班候选人。
周憬之他爸是如此，他自家亲爸不也如此吗？
周兼荡想得越多，人却也越发冷静。他知道自己从连夜回国那一刻起，彻底冲动上脑走错棋了。
他用尚且不痛的左手拍了拍发涨的脑袋。
彻夜抽东西，睡眠不足加上时差没倒，果然理智就容易出走。
“习习抱歉，今天我回国回得匆忙，时差没倒脑子不清醒，有些话冒昧了。”
他按着发涨的太阳穴，继续道：“但你应该也知道，我是真心实意怕你被骗，不然我也不会冲动回国，对吧？我对你从没有过恶意，你应该是知道的。”
夏习习闻言，听着身后男人的声音，默不作声。
到底是怕她被骗，还是另有小九九呢？
对她没有恶意，但是对其他人呢？
周兼荡挤出一抹诚恳笑容：“不管怎么样，今天是我不对，道歉礼物我也会悉数送至你家。”
不管周憬之他未来会不会和他爸有来往，会不会接班，他都更加需要维系和夏习习的关系。
夏家的分量远在他家之上。
夏习习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确实憔悴。
“周兼荡，你回去先好好睡一觉吧，清醒一下。”
她心下却是彻底失望。
周兼荡真的是，到这种时候了还要试探她。
但凡他真的了解她，就不会用送礼物这种敷衍又不走心，没抓住她在意的点并将友谊推得更远的道歉方式。
他才是不通人情的那一个。
“放心，道歉礼物我会收下的。”
周兼荡闻言，脸色惨白。
他希冀她拒绝。
“我们还会是朋友，你放心。”她体面地扬起客套微笑，“毕竟我们一块玩了那么多年。”
周兼荡也寡淡惨笑：“好。”
至于是什么朋友，二人都心知肚明。
她转过去直视周兼荡：“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兼荡寡笑着的脸怔住，他试探开口：“习习，对不起？”
夏习习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发自心底的傲慢就从来没消失过。
她笑得越发标准，语气却是不容置喙：“麻烦你也给周憬之道个歉噢。”
周兼荡表情僵窒，拳头紧攥，再渐渐松开。
他看着周憬之，扬起僵硬的笑：“周憬之，抱歉。”
周憬之淡淡道：“没关系，时差没倒，神志不清也情有可原。”
夏习习闻言有些绷不住。
她看了眼周憬之，又看了眼周兼荡那青红交替的难看脸色。
“周兼荡，那你就先回去好好睡一觉吧，今晚我就不邀你一起吃饭了。”夏习习咳了一声，“等你清醒了，我再喊上朋友们一块给你办接风宴。”
周兼荡僵硬笑着：“习习，不用了，我今晚就回洛杉矶。”
夏习习应声：“行。”
周憬之不再多言，一把牵起夏习习的手，“习习，走吧。”
夏习习两眼亮晶晶：“我们今晚吃什么呀？”
*
在外面的餐厅用过晚餐后，夏习习也无心散步闲逛，立马就回到周憬之家中。
周憬之帮她脱去外套，她熟练屈腿坐上沙发。
她第一件事就是盘问他和周兼荡的关系。
“你们这是什么情况？你和周兼荡高中很熟？”
“不熟。”周憬之道：“但我们属于远房亲戚。”
夏习习这个倒是能理解。
“难怪你俩都姓周。”
她继续追问：“那你家什么情况啊？还有私生子，这又是个什么情况？”
周憬之给她倒了杯水。
“我并非私生子。”周憬之顿了一下，“周存奕是我父亲周天擎的私生子，周天擎婚内出轨，在我妈怀我的前一年，他和第三者生下了周存奕。周天擎两边瞒，加之周存奕后来得知我比他小一岁，于是他一直以为我是私生子。”
夏习习点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那周天擎生意是不是做得很不错？”
不然周兼荡和周存奕都远房亲戚了，按周兼荡他家的风格，周存奕不可能会和周兼荡扯上关系。
周憬之嗯了一声：“是不错。”
夏习习问：“所以……”
“我与他没有任何瓜葛，包括经济往来。”
周憬之知道夏习习好奇什么，他淡然道：“从他与我妈离婚的那一刻，他与我再无任何纠缠再无任何关系。”
夏习习愣住。
“习习，我从头给你讲起，好吗？”
夏习习点头。
二十年前，周天擎做倒买倒卖的小生意维生。
生意不温不火，但也够养活一家人，他先在北城老城区买住房，后又买店面。
在周憬之五六岁时，他逐渐不满足于倒买倒卖，在城郊开始办厂自行研发生产，他成了服务商，生意也越做越大，越发红火。
到周憬之十岁时，周天擎早已买下八十余亩工业用地使用权。
此时，北城进行城市更新与产业升级，城郊的那块工业用地将要腾退，老城区也要拆迁，店面连同住房一并都拆。
周天擎早早隐瞒了工业用地的情况，只对周憬之母亲谭江梅说想要再多一套住房安置。
他提议假离婚，一户变两户。
“周天擎让我妈净身出户，并让我跟着她成为无房户，他给出的理由是易通过审批。后来，他也确实拿到了两套安置房，不过，假离婚也成了真离婚。”
当时的谭江梅已罹患癌症，周天擎不想再继续受她拖累，利用她的不治之症这点疯狂给她洗脑。
「你这样子，我做生意迎来送往的也不方便。」
「我生意已经是不好做了，现在又要供憬之上学又要给你请护工我压力还不够大吗？！」
「离了婚我们还能多拿一套房，经济上也更加宽裕，这难道不是为了我们的小家好？！」
「这只是假离婚，假离婚！谭江梅你不要总是这么拎不清！」
……
到后面谭江梅终于松了口，在周天擎再三保证会复婚后，同意了真离婚。
“只是后来，他们离完婚，如愿拿到安置房后，周天擎人间蒸发，再也没出现。”
等到周憬之后来着手调查后才发现，周天擎原来早在外面已有新家，那私生子的年龄，竟然比他还大上一岁。
不仅如此，在他和母亲面前哭诉倒卖生意难做的周天擎，在外已经是有头有脸的实业家。
也因此，年幼时被迫早熟的周憬之，早早明了了周天擎的如意算盘。
周天擎原本目的压根就不在于得到两套房。
而是想借着拆迁，顺理成章让谭江梅净身出户并成功离婚。
他那时生意已然做大，想要离婚分财产都是个需要再三斟酌的棘手事情。
而周天擎用这方法离婚已是利益最大化，一不用多分离婚财产，二还能彻底摆脱谭江梅和周憬之两个拖油瓶。
算得多好啊。
“再往后，我母亲的治疗费用渐增，积蓄花光，在我强硬要求下卖房治病，只是最后，你也知道了。”
妈妈最后还是在他初三那年去世了。
她选择的是火葬，选择的理由也是一贯纯真。
她一是觉得自己是一具不好的身体，埋在土里，会污染土地，就算是有以她为食的虫子，还是不要吃她为好，她不健康，吃了会得病。
二是她总觉得，火葬后啊，她就是一把风，不用困在北城这一方土地，困在等待周天擎的日日夜夜里。
她也希望周憬之，从此四海为家，永不被她所困。
周憬之又何尝不知道妈妈的意思呢？
她以前总是说，说望玉是个好地方，一年四季树木常青，不像北城那样干燥。
所以，他离了北城，跟着妈妈的心意，来了望玉。
北城的记忆也随着时间逐渐推远。
但不管多遥远，他永远记得，那年夏天，推进去那么一个瘦瘦小小的人，推出来那么一大堆灰。
他原本鲜活的妈妈，最后就躲进了那么小小一方盒子。
沉默了好一会。
夏习习低着头开口问：“所以，你会扎辫子，会梳头，会做饭，会照顾我，都是从照顾你妈妈时学会的？”
“嗯。”
夏习习又沉默许久。
沉默到，周憬之有些难言的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