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脚步一顿,看一眼他笔挺宽阔的后背,低声又道:“大都督公务繁忙,我不敢打搅,蹴鞠也不能日日都踢。”
他停步转身,菀黛也赶紧停步,抬着双杏眼看着他。
“你不想跟小舅一起踢蹴鞠?”
“没。”她回神,赶忙垂眼。
“那等小舅闲了,叫上胡嬉,我们一同玩玩。”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头顶上,不知怎的,有些烧得慌,她连呼吸都不敢了,屏息道:“是。”
“小舅还有事要忙,先走一步。”
“大都督慢行。”
她听着脚步声远去,缓缓抬眸,伸着纤细瓷白的脖颈往前看看,又跟上去几步,趴在月洞门边张望几眼,确认人真走了,心里提起的那口气才放下,快步往回走,鱼也不想喂了。
“娘子。”芳苓寻来,“我方才听见娘子在和人说话,便未过去打搅,是大都督吗?”
“嗯。”她点点头。
芳苓疑惑一瞬,想起更要紧的事,又道:“方才棹公子那里派人来传话,说是那位白姑娘病得厉害,他带着人出门去寻大夫了。”
“是去寻那位隐居的窦郎中吗?”
“正是。”芳苓跟在她身侧,低声道,“棹公子对白姑娘也太上心了些。”
“嗯,他一向喜欢救弱济贫,便叫他去吧,难道我还能拦他?白姑娘的病又不是空口白牙胡说的。”
芳苓垂了垂眼:“是。”
“表兄有事忙,阿嬉也要去各府中走动,我们还像从前那样自己歇着便好。”她缓缓道,“方才踢了蹴鞠,回去沐浴吧。”
幸好她平日里一个人也习惯了,他们都不在,她还是照旧在院子里读书写字,只是不能出门,崔骘回来了,她怕出门撞见他。
盛夏,芳苓给她摇着扇子,也在想此事:“天热了,娘子怎的不去湖边喂鱼了?这样的天去喂鱼才舒服呢,风一吹,比院子里舒服多了。”
“他在家,我不去。”
“大都督?”芳苓笑着道,“娘子何故这样忌惮大都督?我倒是觉得大都督人挺好的。”
菀黛别开脸:“你觉得他好就觉*得吧,我不觉得。”
芳苓笑着跟她转圈:“娘子,大都督今日不在府中。”
“真的?你如何知晓的?”
“我听后厨的人说的,大都督前几日便去各个营地巡视去了,得去个几日。娘子就安心去喂鱼吧,湖塘那边总凉爽一些。”
她露出丝丝笑意:“好,我换个衣裳便去。平日府上没人,我就喜欢喂喂鱼,好几日未去,我还有些心痒。”
“要我说也不必怕碰上,大都督公事繁忙,哪里就那样容易撞见。”芳苓笑着给她整理衣裳,“您看,这新送来的云纹罗穿着多好看,上头的云纹也细腻得很,又浅浅淡淡的,是娘子喜欢的,也不知大都督是专程挑了送来的,还是碰巧。”
“你都说他公事繁忙,又哪里来的闲心挑选这些呢?大抵是在外面得了什么就分什么来,碰巧罢了。”她轻轻叠了叠衣袖,拿上鱼食,“我去喂鱼了。”
湖边的游廊上,她斜倚着美人靠,抓一把鱼食,缓缓洒落,湖里金黄的鲤鱼全游过来,争先恐后,溅起阵阵涟漪。
湖水溅起,落一滴在她挺翘的鼻尖上,她摸出腰间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又将帕子塞回去。
忽而风起,没放好的帕子从她腰间溜走。
“诶?”她回眸看去,放下鱼食去追。
风穿进游廊里,推着绣花手帕一路往前,她好几回弯腰去捡,好几回都差那么一点点。
手帕路过游廊转角,被柱子拦住,她松了口气,自嘲笑了笑,弯身伸手,却瞧见一双黑靴。
她一愣,素白的指尖收回,粗粝的骨骼突出的手伸出,将那只手帕捡起。
“出来喂鱼?”
她看着崔骘伸过来的手,忽然不是很想接:“大都督不是去军营巡视了吗?”
“刚回来。”
她这样倒霉吗?前日不在,昨日不在,她今日一出门就在了?她蹙着眉头腹诽。
“你要让小舅举到何时?”
她一惊,一点儿别的心思也没了,赶忙伸手要将手帕拿回:“多谢小舅。”
崔骘忽然收紧大掌。
菀黛没能将手帕收回,茫然抬眸看去:“大都督?”
崔骘也看着她:“你对小舅有不满?”
她慌忙垂眼,手也慌忙收回:“我不敢。”
崔骘未语,还举着手里的帕子。
菀黛不知该不该接,不接,若是崔骘更生气了该如何应对?
她紧紧抿着唇,又握住帕子的一角,小声道:“多谢大都督帮忙,这手帕现下可以还给我了。”
崔骘仍旧未松手。
菀黛有些生气。她只是没及时接过来而已,就算是没有礼节,可有必要生这样大的气吗?
她忽然想起那日,崔骘收了她的书,也是这样的神情,也是这样的语气,逼得她非将那些污秽之言读出来不可。
“你松手。”气壮怂人胆,她盯着崔骘那没有任何波澜的双眼,抓紧手帕往回拽,“你松手啊,崔骘,你、你别为老不尊!”
崔骘不动如钟:“你唤我什么?”
她屏息提神,瞪圆眼看着他:“你、你……大都督……”
突然,手帕松了,菀黛没有任何防备,往后倒退几步,就要往围栏边去,围栏后就是湖塘。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落入湖水的那一刻,一只大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回岸上。
她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比从前更加铿锵有力,又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
“小黛,你对小舅便是这样的态度吗?小舅从前是这样教你的吗?”
低沉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道响起,这样热的天,她竟止不住打了寒颤。
那只大手忽然在她后背拍了拍,而后松开:“害怕?”
她愣在原地,连往后躲都不会了,还有手中的绣花帕子,也不知是何时溜走,又落去崔骘手中。
崔骘将那手帕放在廊椅上,扯下腰间的玉环置于其上,似笑非笑道:“下回再敢对小舅不敬,小舅可要罚你了。”
她心头一震,忽然发觉方才那铿锵有力的心跳声并非是自己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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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冰凉的后背骤然烧起,一阵凉风吹来,又恍然熄去,她垂眸看看手帕上的那块玉环,举起便要往湖塘里扔,忽然又猛然收回。
她抿了抿唇,将手帕塞回腰间,拎着玉环回去小院,往桌上一拍。
芳苓看一眼:“这是何处得来的?”
“大都督的。”
“大都督不是去巡视了吗?”
“我也不知晓,怎的偏偏就碰上了。”
“那这玉环是?”
“一句两句也说不清。”菀黛有些心烦,“我回屋去了。”
珠子串成的垂帘相撞,叮叮咚咚,惹得人更心烦,她往榻上一坐,看着手中被崔骘抓过的帕子,忽而又想起“念书”那事,又想起崔棹已和人出门许久,想起四处的战乱,想起不知归处的前路,两行清泪悄然垂落。
胡嬉回来时,她已泣不成声。
“阿黛,这是发生何事了?”胡嬉慌忙走近,拿着帕子给她擦眼泪。
芳苓也跟进来,这才知晓她原是独自躲在房中垂泪,边递帕子边解释:“出去喂了趟鱼,碰巧遇到了大都督,便如此了。”
“我知晓了,你先出去吧,我和阿黛说。”胡嬉往菀黛手里塞了块帕子,轻声吩咐。
“是。”芳苓悄声退出,掩好卧房的门。
胡嬉轻声问:“阿黛,是不是小舅又说你什么了?”
菀黛哽咽道:“我原就不想碰见他,听说他出门去了,才敢去湖边喂鱼,谁知还是碰见了。他替我捡了手帕,我没及时接下,他便抓着不肯放手,还威胁我。”
“小舅这么大的人了,怎的还这样幼稚呢?”
“我……”她哽咽得越发厉害,“他羞辱我在前,戏耍我在后,我不知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他,他若是实在不喜欢我,便将我逐出府好了,何必要这样针对我?”
胡嬉连忙给她拍拍背:“阿黛,小舅他不至于此,他一向杀伐果断,要是真不喜欢谁,用得着这样的小伎俩吗?你别多想。”
“因为我娘救过大将军,他觉得我挟恩图报十几载,早看我不顺眼,可不能背信弃义,便处处针对我。这些年寄人篱下,苟且偷生,若非我的性命是娘以命相搏换来的,我真想一死了之。”
“何至于如此说呢?”胡嬉拍拍她的背,“我去问问小舅,问问他到底是如何想的。”
胡嬉连轿撵都未坐,拔腿就往崔骘的院子去,一路气喘吁吁。
“小舅!小舅!”
守卫看是她来,假意拦了拦,轻声劝告:“大都督住所,娘子还是不要喧哗为好,有何事可以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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