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人见不着郡主,下人们不眼熟的拿不准主意,不知道通不通传,就会来问闫胥珖。
这段时日郡主接了皇帝给的责,有人找不稀奇,闫胥珖便去府门查看,不成想竟是宫里的谈少监找了来。
闫胥珖从来不对人有偏见,也不会还不曾相处就对谁有不好的观感,但对这位少监,他实在做不到压抑心里那点厌烦。
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但该有的礼数不会少,再如何不喜欢人家,也只是心里不喜欢罢了。闫胥珖拉开府门,“谈少监,听下人说您来找郡主,可有什么要紧事?”
谈少监摇头,“不是什么紧要事,只郡主上回在宫中留宿,留了衣物在殿里,郡主的东西贵重,陛下唤我送衣上府。”
一件衣物罢了,放在殿里就放在殿里,郡主既非缺这么件衣物的人,亦非再也不去殿里留宿,何苦大费周章来送件衣物。
况且皇帝素日事务繁多,何来闲心去管郡主的一件衣物?
正常宫人收拾殿里,见到郡主的衣物,顶多不过洗净后叠放起来。
闫胥珖不曾任职在衙门,没有那么多刁钻的心眼,但也不至于在荣亲王府成了痴傻的人。
他伸出双臂,示意谈少监将衣物递过来,“替郡主谢陛下关心,衣物给府上人就好,劳烦谈少监特地一趟跑了。”
谈少监本想亲手把衣物交给郡主,然而闫胥珖态度硬,字字句句里都没有要通传的意思,他一时半会没有由头了。
只好笑一笑,将衣物递去,“那我先回宫了。”
“您慢走。”
周围没什么人关注这边儿,闫胥珖抱着这件衣裳回耳房,炭炉子还在烧,火不够旺,他便将衣裳扔进去。很多东西呢,它成了郡主和别人连接的物品,在他眼里就显得可妒。
火舌头舔到衣的一角,立刻将它燃起。
“哎呀,掌事你这里这么一股羽毛烧焦的味儿?”蓬鸢半捂着鼻子进屋,熟稔地找到架子床,坐上去,把手伸出来,上面沾满墨水。
她抬起下巴指了指自己的手,“来给我擦擦。”
“好,”闫胥珖先应了,而后才去接热水,沾湿帕子,拧干,等到热气散了小半,不烫手了,才拿来给蓬鸢擦手。
轻轻跪下来,跪在她腿边,他刚要擦,她把手收了回去。
蓬鸢用脚踢了踢他的胳膊,“坐上榻来。”
闫胥珖看了她一眼,随即垂下眼,道:“郡主,这不合规矩。”
“这是我命令你,赶紧的,”蓬鸢早料到他要说什么,这不对,这不合规矩,郡主你还小。
他的话她已经会背了。
闫胥珖犹豫片刻,蓬鸢神情愈发僵冷,他无声叹气,还是乖顺坐到榻上来,方一上来,蓬鸢便偎进他怀里。
碰到颈皮上的,先是她头上冰凉的头钗,而后是她的头发,她的脸颊。
蓬鸢说:“指缝里也有墨水,擦仔细些。”
“嗯,奴婢知道了,”闫胥珖抬起她的手,她张开五指,便他擦拭,果真是到处都是墨水,她不小了,握笔写字这事,从三岁就做,哪里会搞得满手是墨。
他一想到她是找了个借口来见他,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唇。淡淡的笑意浮现在面上,蓬鸢看见了,也跟着一起弯唇。
只是视线一转,她又有点笑不出来。
她前几天就发现少了件衣裳,偏偏想不起来出宫那天到底有没有穿那件衣裳,毕竟只是件里衣,冬天穿得多,少那么一件其实感觉不太出来。
这么几天过去,她把这事忘了,如果没看见那即将烧尽的衣角,她就再也不会想起来了,可她就是看见了。
所以衣裳是在闫胥珖那里,还……烧了它?
他把她的衣服烧了做什么?就真的这么抗拒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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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没脸没皮的奴婢
倘许是看花了眼吧,闫胥珖当真抗拒她的话,做什么让她偎他怀里?
蓬鸢闭上眼,看了许久文书,眼睛累,又往闫胥珖怀里蹭动几下,闫胥珖不适应地错开脸,放下了她的手。
虽然帕子已经被拧干水,可用来擦手还是让手上有种湿湿的感觉,蓬鸢不喜欢这种感觉,也等不及让它自己干,便蹭闫胥珖的衣袖,用他衣袖擦手。
闫胥珖没有多想,把手抬高一点,衣袖彻底挪过去,方便她擦手。
蓬鸢一边擦,一边说:“明天父王要领我去宗人府和礼部,我一早就要去,明儿记得叫我起床。”
闫胥珖默然,过了片刻说好。
蓬鸢不是爱追究的性,既无任何损害,烧那么件衣裳就烧吧。
她点了点头,“还要你给我梳头,要梳上回那个……”
天阴沉着,尽是冥茫的一大片,闫胥珖起了床,将府务简单安排过,先去了荣亲王那儿,他要带郡主去礼部,这是蓬鸢第一回 露面,排场体面自然要做上一番好功夫。
由闫胥珖负责挑拣衣物,呈到荣亲王面前,一套衣冠都符合礼制,颜色形制都恰当,荣亲王便让他给自己穿上。
荣亲王张开双臂,以便闫胥珖给他披衣,他直直盯着身前这面人高铜镜,铜镜窄瘦,容不下他二人,只有个荣亲王在其中,以及跪在脚下的半边身躯。
荣亲王问:“胥珖,蓬鸢醒了没有?”
郡主是私下单独吩咐他,让他唤她,但是就怕现在这种状况,荣亲王一问,他说没醒,荣亲王就得说,怎的不安排人叫郡主?他说醒了,那荣亲王就要安排别的事给他,他何来的机会去唤郡主。
这是闫胥珖一早就想好的,也是一早就做好了打算,回道:“郡主当是醒了,奴婢昨儿夜里安排了鸣琴去叫郡主。”
这样做算是没听蓬鸢的话,可他处在其中,办事为难,她率真,没法子用他的视角做事,也就考虑不到。
荣亲王道好,正好
最后的革带系好,他摆摆手,朝大堂去。
下人备好了早膳,蓬鸢也醒了,坐在椅子上,只神情不佳,眉头紧拧,大清早的,带着一股子戾气。
荣亲王瞧着蓬鸢那眼神是往他这边看的,原以为是他做错了什么,惹恼她,可隐隐觉得气的不是他,随着她目光看去。
是他身后的闫胥珖。
荣亲王视线游走两轮,撩袍落座,这两只别扭连连,他一概是清楚熟知的。
两人沉默用饭,身边站着几个下人,连并着闫胥珖,虽不曾言语,但气氛冷凝,都能感知到。
“闫胥珖,”蓬鸢指了指她碗边的空茶盏,语气很淡,“给我倒杯茶来。”
闫胥珖垂头应好,将茶温好了递过来,想放在桌上,却看见蓬鸢伸出了手,这是要他递她手上的意思。
他弯下腰,递到她手边。
蓬鸢一眼未看,轻轻哼了声,漫不经心地挪开眼,手上稍一动,将茶盏打翻在地,温茶滚洒满地,打湿闫胥珖的衣角和靴尖。
他愣了下,跪到地上去,诚恳认错:“请郡主责罚。”
蓬鸢不领情,她可被他好一顿气!本来是不气他烧她衣裳了,可是他惹她,她立马就忍不住翻旧账,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她道:“闫掌事把本郡主想得如此小气?一丁点小事就要责么?”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他会奉承,这会儿又奉承不出来,她恼起火,他就紧张,仿佛下一刻天地要泯灭般。
蓬鸢没有说话,荣亲王倒看不大下去,笑了笑说:“时辰不早,往礼部去吧。”
掌事做事总要比旁人放心得多,荣亲王最信任的就是闫胥珖,开设的仪式不大办,但各种流程仍旧繁复,许多事要人帮忙,他想让闫胥珖跟着。
然蓬鸢恼闫胥珖恼得厉害。
荣亲王呢,虽然拥着他那套传统男人的信念,实际上还是怕妻的,妻子离开了,还有女儿,她们很相似,在许多处事上。
家里也不能闹别扭,他就只有蓬鸢一个亲女儿,和她闹别扭可就没人调解了。
等到蓬鸢离开了大堂,荣亲王落后半步,才拍了拍闫胥珖的肩膀,“胥珖,快起来,跟着一道去。”
马车驶行起来,往街上走。
蓬鸢的手搭在窗帘上,想撩开看看外边儿,看看闫胥珖有没有跟着,可鸣琴还在旁边,她这会子撩窗,她可不就知道了,蓬鸢想了想,把手收了回来。
天一亮,太阳出来了,那片阴郁彻底消散,天晴,阳光穿过礼部衙署大门上的彩幔,五颜六色的光照在人身上该是温暖舒适的。
蓬鸢却觉得那光在身上是有密密麻麻的虫在爬,躁得慌,她瞥了眼身边的闫胥珖,他脸色惨惨白白,又像冻得慌。
他看了过来,“郡……”
荣亲王宣读起皇帝御批的修牒御诣,闫胥珖的话只得半截而停,他想去看一看蓬鸢的神情,可她微微别开着身,他只能看见个侧面。
御诣中册蓬鸢做修订陪同,面上是她负协助,实则是将大半的权力交给她,由她主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