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鸢的衣袍湿黏,不知是不是因为在长廊下淋了雨,索性直接把这件衣裳脱了,丢到榻外。
怀里趴着个疲惫的人。
她把他抱着,下巴搭在他凌乱头顶,注视他背后的榻背,把书房和正堂发生的事简略告诉他。
闫胥珖眼皮发沉,默默听她说。
“都不重要,”蓬鸢轻飘飘带过这事,怕闫胥珖这就要睡去,赶紧拍拍他的脸,逼他醒神。
连王爷的态度都不重要,那什么才重要呢?他认真想,可是思绪很乱,完全想不到,也没有精神再去想。
“嗯……郡主,好累,”闫胥珖缓缓动身子,哼唔着断断续续说话。
她不理他想睡觉的暗示,又念叨起:“父王想让我成家,可是先前那么多招亲,一个对眼的都没有。”
刚得了郡主的爱,莫名生出点有恃无恐来,闫胥珖倦道:“看来那小宦说的也不错,权贵们待奴婢好,不只是待一个奴婢好。”
她讶于这般直白,直白到不像是埋怨,像说事实一样。
蓬鸢觉得……好新奇。
原来闫胥珖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怕不是他的心里话,借口别人说出来的吧?
蓬鸢道:“想要的那都不在招亲宴上,也就择不出来了。”
一顿,突然转话,问起闫胥珖,“你喜欢郡主仪宾,还是王仪宾?”
郡主仪宾,就是嫁郡主,也就是所谓郡马,王仪宾,就是嫁王侯。
闫胥珖有点听不懂了,怪怪的,因郡主仪宾里带了郡主两字,就不假思索地说了句郡主仪宾。
可惜反应了很久,还是没懂,呆笨问了句,什么意思。
蓬鸢也开始犯困了,打了个呵欠,拖懒调说:“那好,就你嫁给本郡主吧。”
然后缓缓睡去。
平淡地丢了个火炮,炸得闫胥珖一夜没睡着。
盯着床顶到天亮,才发现地上散着的衣裳下有册纸契,定睛一瞧,是他的身契押在荣亲王手上,现在是在蓬鸢手上,应该是昨天晚上郡主跟王爷要来的,或者是王爷气疯了转交给她。
还注意到了契上已经不是奴籍,以后可以离开王府,可以不再做奴婢,也拥有了自由婚嫁的资格。
去奴籍是要给官府登记的,且要提前将近一个礼拜,郡主躺在榻上睡得正香,这几天都在猎场玩,那当然不是她去弄的。
只有一个人能去弄了,就是荣亲王府的家主,荣亲王。
不过仍旧不懂郡主询问的意思,闫胥珖不再纠结,日复一日地保持现状,不过问户籍,也不追问郡主的问。
冬日来临,又下起雪。
闫胥珖在厨房里煮茶,等到蓬鸢从宫中归来。
先等来的是宫人的传旨,因荣亲王辞官,不再任职,皇帝便撤了荣亲王的亲王官权,并将册蓬鸢为王,承她郡主时的封号,将嘉州划予她,予她特权,可以留在京内,也可以去往封地,入京不受限制,无需皇帝额外同意。
册封典礼就在下旬,到那时蓬鸢就不再是郡主了。
府里洋溢欢喜,闫胥珖也高兴,但是再高兴也不能忘了做事,回到厨房继续煮茶,等蓬鸢回来就能喝了。
蓬鸢是冒着雪回来的,上蹿下跳地找闫胥珖,找到他人时,跑得脸都红了。
“这是怎么了,这么着急?”闫胥珖捂了捂蓬鸢的脸,用手心暖她冰凉的脸颊。
“急着找你啊,”她递他一卷契,“官府一群吃干饭的,拖我这么久才办好。”
闫胥珖不解,看见纸契内容,又明白了,这是婚契,官府为证的婚契,白纸黑字落他们的名字。
她随意得像在儿戏,可是他反复观察,也没发现这张纸有作假迹象。
她还真如她所说,让他做郡主仪宾,因为下礼拜才是王。
比惊喜先来的是惶恐和茫然。
第49章 非奴非主
婚契办得草率且迅速, 闫胥珖好几天都没缓过神,蓬鸢拎着他去拜荣亲王,他害怕得不敢抬头。
蓬鸢考虑到闫胥珖心怯, 就没有带他在其他宗亲面前露面,因为身份特殊, 他也没有记入宗谱之中。
但那些闫胥珖并不太在意,他知道自己应该知足,得了仪宾身份就足够,其余的不能再多要多贪。
已经立婚契的事没有公召,也没有刻意隐瞒, 府内上下人当然是都知道了,至于王府之外……闫胥珖不敢打听, 不敢听人们议论。
他现在悬置于奴仆之外,亦没有被传统礼教接纳,非奴非主,矛盾又尴尬, 婚契好像是偷来的, 名分也像是偷来的,使他完全不能理直气壮地面对外界。
临近年关, 阎水搬离王府, 去到虞颐的茶楼做工,偶尔送些东西给蓬鸢。
荣亲王府对街, 原本就有一座空宅邸, 现在成了蓬鸢的府邸,华耀王府,简略修葺并置入家具后,蓬鸢就带着闫胥珖搬走。
临行前, 荣亲王见了闫胥珖一面,将早准备好的聘礼单独给了闫胥珖。
实在是有些可怜闫胥珖,既不能光明正大办婚宴,也不能让他入宗谱,当朝少有他这样的委屈。
其余也没有话要交代,比起荣亲王,其实闫胥珖更为了解蓬鸢,他自己清楚该怎么服侍蓬鸢。
没有再多说,摆摆手让他走了。
以后就不是荣亲王府的掌事,自然就不需要以前统一的衣物,蓬鸢说到时重新做几件,闫胥珖便没带多少东西。
搬运东西的马车在外等待,府内四周围着人,凑过来打探。
对府人们而言,郡主纳掌事是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他们从小就待在一起,时时刻刻都不分开,再亲密的主仆也不该这样。
蓬鸢在礼部上值,今天闫胥珖一个人搬东西,他微低着头,沉默离开,不与其他人多言。
鸣琴跑来送他一程,虽然华耀王府就在对面。
“掌事、呃……”鸣琴不知道该怎么喊闫胥珖,又觉得他摇身一变成了仪宾,身份地位与她天上地下,她不敢直呼姓名。
闫胥珖笑了笑,说:“就唤我姓名吧,你是来送我的?”
鸣琴挠挠头跟着笑,“是啊,你们走了,府里就没什么人气了。”
“还有王爷和你们,”闫胥珖再嘱托,“平日的事务流程都记在了册子上,在新掌事接管府务之前,你要负责好。”
人都要走了,还惦记着荣亲王府,鸣琴在心里感叹闫胥珖实在是个爱操心的。
“好了好了,我不耽搁你了,快去吧。”鸣琴挥挥手。
新的王府,由蓬鸢着手安排人修葺,不比从前的荣亲王府大,但完全够他们二人住,另新聘了几个做洒扫,清洗衣物的奴婢。
蓬鸢怕闫胥珖一个人在府里无聊,又怕他什么都不做会觉得空虚,于是府上大多数事还是交给他做。
事务不多,且和从前没两样,他做起来得心应手,所以一个上午就把事情做完了。
中晌,收拾完东西,闫胥珖独自在府里用午膳,把多做的饭菜装进食盒,让长随送到礼部蓬鸢的书房去。
下晌,闫胥珖坐在花厅,隔着长椅喂池子里的锦鲤,打发时间。
王府不用多少奴婢,人少得可怜,显出寂寥的滋味来。
这些时日,蓬鸢册王,一堆又一堆的公务压给她,经常只能宿在礼部书房,闫胥珖见到她的时间很少。
他觉得他太闲了,闲下来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蓬鸢在礼部,是否会因为他,遭到同僚奇怪的眼光?在宗亲面前,又是否能抬得起头?
除了手上突然多出来的聘礼,和别人与他刻意生分之外,他完全没有感觉到真正的成婚之感,太不真实了,一切像是虚幻。
想着想着,眼皮沉重。
一睁眼一闭眼,睡到了黄昏之后,府人见他趴在椅上睡觉,没有来唤醒他。
用过晚膳,蓬鸢派人回府说今晚不回来了,闫胥珖道好,趁这时间回闫家。
自与蓬鸢成妻夫后,他还没回过家……
不知道胥玥会怎么想。
反正没什么事,闫胥珖就没有乘马车,慢慢步行回家。
小院子燃着灯,胥玥应该在做功课。
守卫几个见到闫胥珖,喊了声姑爷,喊得闫胥珖直觉脸热,连忙点点头,推了院门进去。
胥玥年纪虽小,但已经很懂事了,他不在家的时日,她也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这次回来见她,她气色很不错。
“哥哥?”胥玥从桌上抬头,搁下笔走过来,“你不陪郡主吗?”
叫王上陌生,叫华耀王生疏,蓬鸢让胥玥随便喊,胥玥私下便不改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