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鸢情不自禁地弯唇。
“郡主,另一个绣球丢了。”
闫胥珖头埋得低,背脊也塌了半截。兴许是怕她再次凶他。
蓬鸢目光先至闫胥珖膝侧衣摆,再往上到闫胥珖袖下那截嫩白的手腕,顺着往上,细长的睫毛似乎比以往要浓黑一点,不似平日的绒散,总觉得……有些个湿?
蓬鸢歪过头,细细打量,闫胥珖忽地抬眼,快速眨几眨,心不在焉。
“真的?”蓬鸢的尾音拖了条尾巴。
闫胥珖迟了片刻,小声说:“真的,奴婢回府上再去拿一个吧。”
“不用去了,”蓬鸢大发慈悲,她念起了以往他的乖巧,所以也就没那么多气恼了,甚至拥着极大的心,打算询问他的意见。
直接说呢,可能他又要拿礼数那一套来糊弄她。
蓬鸢打了个弯儿,说:“你把那些人都散了吧,准备一对碗筷,我要用晚膳。”
闫胥珖不懂蓬鸢,但说好,大抵是想和将才接到绣球的人见一见吧,他退下去,让人把刚才接到绣球的人找上来,又让厨房做好菜,端到楼上去。
蓬鸢和一桌菜宴,以及一个并不认识的男人,面对着相坐。
那男人在朝堂上做着七品官儿,身量算不得高,他见了蓬鸢,向她行了礼。
最初男人拘谨,蓬鸢也心不在此,让长随去喊闫胥珖,而长随却说,闫胥珖因府中急事先行回府了。
蓬鸢愣了一愣,回过头来和这男人说话,她赌气总不能让别人难堪。
她见人时常笑着,眉目都有笑意,荣亲王府的郡主都对他笑,他顿时感到意外,可能是他长相出众,或谈吐风趣吧,若不然,郡主怎么会一直冲他笑,还故意把绣球歪着抛呢。
他喜笑颜开,“郡主,家中父母康健,没有兄弟姊妹,您下嫁到我家来,不用服侍公婆,也不用照顾弟妹,只是家里没有多余的铺子宅子,不过您荣亲王府不是不要求钱权么?所以这些大可忽略不计……”
蓬鸢的笑容一点点静止。
他滔滔不绝:“我在朝堂上虽官位不高,但对着政堂有分寸,绝不给您添麻烦!您每日在家也不用等我下值,乐意做什么就做什么。”
蓬鸢笑容殆尽。
她站了起来,睨男人一眼,微微抬起下颌,朝门外走,冷声唤来长随,“驾车回府,请这位大人离开吧。”
男人不理解蓬鸢怎的突然走了,追上来,想拉她问,她眼疾手快撤身一躲,他扑了个空。
蓬鸢一脚踏上马车,长随替她拉上门,听着车外男人的不停发问,她眯了眯眼,道:“烦人。”
马车驶了,蓬鸢放下帘子,才注意到身边有人坐着,都不用去看,光见那膝边一块乌青的衣袍就晓得身边是人。
其实他压根就没走吧!刻意让她去和那些人单独接触?她可真感谢闫掌事的周全。
人气到极点就不气了,只觉失语。
蓬鸢揉了揉眉心,抬手推闫胥珖一把,用了大劲儿,他恰好不会反抗,一下子就给他推到地上去跪着。
闫胥珖懵了下,蓬鸢又哼了一声,话里怒意明显,“跪到我气消为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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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郡主,这样是不对的…………
蓬鸢说的,闫胥珖必然是照做的,无论她气话与否。
鸣琴挑上灯笼挂在郡主屋前的高檐,暖红的光照过来,把屋外跪着的闫胥珖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里就爱下雪,他那身子和头上铺满了雪。
她不清楚闫掌事犯了什么错,只知道自郡主和他一同回来后,他就跪在这儿,不曾动过。
鸣琴作为常受掌事帮忙的,实在不太忍心看他这样跪。
悄悄取把伞,想塞给闫胥珖,身后长窗吱呀地猛开,鸣琴吃了一惊,连忙藏伞。
蓬鸢站在窗后,环着手,多少有些倨傲意味,“不许给他伞,不然你陪他一道跪。”
鸣琴连连摇头说不敢,临走前三番五次回头看闫胥珖,闫胥珖始终低垂头。
蓬鸢再次阖窗。
脱掉绒外袍,抱着膝坐在窗前的罗汉床上,有那么几次,她扒拉开一条窗缝,却看不清外面的情形。
他过来认个错,她立马就原谅他,只可惜他完全不晓得错在何处,还任她责罚。
她不是不懂事的性子,可她这会儿就是消不了气,他可真会撇清干系,小时候的经历仿佛在这时不作数了。
心里不舍得叫他在外面受冻,可又心硬得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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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随为荣亲王穿上氅衣,新一天又来了,就又要去上值,心绪不佳。偏生长随穿衣不熟练,几条系带左拉又拽,没能系得稳当。
“闫胥珖呢?”荣亲王抬手叫停长随,自己去系系带,平日都由闫胥珖负责,今儿稀奇,他竟是没见到他人。
闫胥珖平时从不缺值,忽地一下不上值,不习惯的反而是荣亲王。
长随道:“闫掌事没起来呢,奴婢想他是昨个儿陪郡主在外累着了。”
长随的确没见到闫胥珖,又见他房门死死关着,自然而然这样认为。
荣亲王点了点头,“既然歇息,就让他好好歇息。”
长随应好,这时候门口又来了一名长随,说是郡主过来了,要见王爷,荣亲王耽搁不少时间,再耽搁就该迟值了,便说:“让蓬鸢晚上再过来找我。”
蓬鸢找荣亲王并不为别的,而是想让他收回成命,别让闫胥珖来管她的亲事。
可是荣亲王离开了,蓬鸢自作主张起来,自己给自己办下一场招亲,是民间世俗最爱的招亲方式,比武。
早晨定好,下晌就开办,一场招亲匆匆忙忙,多少显得草率。
鸣琴忍不住问蓬鸢:“郡主,没有闫掌事安排,咱们真的能办好么……”
蓬鸢闻言瞪了鸣琴一眼,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人人都向着闫胥珖,谁来过问她的意见?
她道:“意思是没有闫胥珖,本郡主就做不成事了?”
她哪里是误会,她根本就是不想在闫胥珖的事上讲道理。鸣琴知道了,闫掌事把郡主惹恼了,谁惹恼的就该谁来赔罪。
鸣琴默默闭嘴,陪在蓬鸢身后。
然而这世间就是和蓬鸢过不去,比武场设得虽草率,但能正常比武,她看着一个一个一个的展示武艺,她又觉得习武的人粗糙——虽然她自己也习过。
一批批的人在场上斗来斗去,蓬鸢看得犯困,一连几个呵欠,要是闫胥珖在,她还能靠着他睡会儿,或是和他说说话……
竟是又想到他。
蓬鸢突然清醒,再没有心思看下去这场比武,拢上兜帽离开高台。
刻意绕过人群,遮掩着离去,人群却比将才更躁动。
她受惊,以为是被发现她跑了,一回头,没想到是两个切磋比武的始终不分上下,对上眼缘,竟……当场拜起了把子。
诧异,耻辱,甚至有些气急败坏。
当真是她离不得闫胥珖么?他一走全乱套了。
蓬鸢不承认,怎样都不肯承认,唤来长随,遣散比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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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真不用些晚膳么?夜还长着……”
鸣琴在门外的劝声从蓬鸢回府就没停过,她没有心情吃东西,连开门的心情也没有。
有气无力地说:“不要。”
蓬鸢蜷在被窝里,实在饿了才爬出来,塞口昨天没吃完的点心,酥饼并不酥了,蜜饯也过分的硬了。
她觉着连点心都和她过不去。
蓬鸢擦了擦嘴,重回被窝,这回还没躺暖和,鸣琴又敲了门,不同寻常的是,这次事情紧急。
“郡主,府里人说一整天没见到过闫掌事!”
蓬鸢立刻坐起身,方才还沉寂着,这会子忽然心急躁地跳动。
翻身下榻,趿着绣花鞋就往耳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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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胥珖的记忆停留在在雪地里跪到子时过,涣散着回房,似乎是换了寝衣,然后……就断了,记忆断了。
不曾睁开眼,但他已能感受到眼前在天旋地转。
睁开眼,是熟悉至极的脸。
蓬鸢趴在他手臂上睡着了,他不清楚她陪了他多久。
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就得知自己这是发高热。
他现在是病患,可还得将就蓬鸢,不愿手臂,不愿扰她睡梦。
闫胥珖静静看了会儿,蓬鸢转了个头,后脑对着他,她头发没有认真梳,回府后就散了,大片的瀑发黑润光泽。
垂下眼,轻轻伸出手,即将触摸到她的发尾,她醒了。
蓬鸢坐了起来,那副宁静睡去的样子就被她藏起来了,改一副凶神恶煞对他。
闫胥珖没什么精神,头里热乎乎的,发晕,又想着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做。
她说要他跪到她气消,看样子她还没消气,于是掀开被子,坐起身,想到地下来跪着。
蓬鸢了解他这人,呆板性子,眼疾手快,给他把被子拉回来,她看他这副样儿,还有什么气呢,“躺着吧,我不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