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猫被热到了也不叫,往它爹扇风的手边蹭,蹭一会热风,眼睛难受地闭了起来。
林休休端着滚烫的瓷碗,跑回去找燕无珏,溅出的药汤一星半点,烫红他的指腹。
燕无珏的桌子都是书,没有地方放碗,他只能忍受痛苦端好。
“歪,喝药。”
她没有动作,是没听清吗?
林休休的指头肿了,柔嫩的皮肤发硬,钻心痛。
他不禁想起她遭遇的火灾,搬开正在烧灼的横梁,她的手是什么感觉?
他不敢催促燕无珏,她最近心情不太好,脾气上来了,恐怕会把滚烫的汤掀到他身上。
对哦。
这么烫她也喝不了。
林休休颤巍着托高小碗,慢慢吹凉,这样到时候掀碗不会烫伤他。
降了温的药汤被举到燕无珏的眼皮底下,挡住她读信的视野,因为林休休坚持不住了,手指带着心脏痛,非常想哭。
燕无珏借着他的手喝药,喝完一口挥手让他滚蛋。
“我剂量是算好的,你喝一口和没喝没差别!”
急眼的林休休单手扣着碗底,将不设防的亲王推进软榻,掐着她的下巴灌药。
她将烟杆拿得倾斜了些,喉结滚动,眼睛被热雾熏得雾蒙蒙,茫然得像不饿但被塞了根鸡腿的大狗狗。
“咽下去,我收了钱肯定要治好你的隐疾,”林休休骂骂咧咧,“你不许装成没有问题,难受要和我说!”
燕无珏咽完了,舔干净溅到他手指的药汁,峻黑的眸子小心瞟他,莫名可怜。
搞得林休休不好意思骂她了,欺负病人吗?
燕无珏道:“等会到了驿馆,你和猫随便逛逛,本王找府事谈公务,谈完了继续动身。”
林休休拆穿了她的装聋作哑,就要把想法都说出来:“你说呀,为什么不收容流民?让外人亥时离城,不到一天的时间,他们除了卖子还能做什么?你眼里只有分税钱吗?”
燕无珏突然拧眉,恶狠狠一脚把他踹开,不耐烦地答道:“你有完没完?人给口饭吃就能活,本地哪有精粮给马儿吃?本王要养兵,囤粮过冬,重修青江堰,什么地方不花钱?你光惦记本王的进账啊!?”
林休休不甘心地嘟囔:“此番进京,你不就是讨要钱粮去的么……”
燕无珏霍然起身,抓起身后苍色大剑,拖在地上逼近林休休。
林休休吓坏了,紧紧捂着嘴巴,怕不留神就被削了舌头,却还嘴硬:“你就是盘算备足粮草军饷,好放手打仗!”
“要不然你替老子养兵马?”她一剑扎在他眼前,寒芒毕露,“滚!带着你的蠢儿子一起滚!”
呜呜呜……她凶他。
“先不谈税法,你提一提货物管制嘛,小孩子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掉……”
“你可怜他们,为什么要绑架我行善?因为害怕出错,想我替你背错吗?”
燕无珏把林休休踹下了马车,车轮轰隆隆地碾过沙地,留下两行深邃的印子,没有等待百般委屈的男人。
林休休被她骂醒了,是的,什么事都想依靠燕无珏,她的恶毒人设摆在那里,利益不违背还好,怎么可能事事都愿意帮衬?
林休休被丢在了野外,野外连匹狼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他扶正燕无珏送的发簪,义无反顾地走向了行尸走肉的人。
“不要往前走了,我给你一吊钱,不要卖孩子了,回家去吧。”
男人看着那串钱,看了看他,林休休叉着腰强装气势,其实心里没底。
一直被燕无珏带在身边,他很少和瀚澜以外的百姓打过交道。
他相信人们本性善良,当下不过是生活所迫,缺钱而已,他把钱补上,他们就会变回善良的人了。
男人迟疑地接过吊钱,脚步后退,一步三回头地返回陵城。
林休休升起好大的骄傲感和力量呀,打开小布包,里面有燕无珏给他的所有月俸,一百多吊钱。
他仿佛散财的男童子,将银钱塞给百姓,温柔地道:“带孩子回家吧,不要再来了。”
他一一劝返了那些人,月俸见了底,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林休休露出了无怨无悔的笑容。
林休休蹲下身子辨认车轮印,准备走到驿馆,把实绩甩到燕无珏脸上说话,他可不是娇娇弱弱的闺中男子。
他前方出现一个小型商队,做正经生意,蚕丝布绢在日头照射下流光溢彩,煞是漂亮。
林休休喜欢漂亮的玩意,恋恋不舍地退避两道,驴车慢悠悠地驶过他眼前,商队老大有意慢了步子,吊着他的胃口。
缠着头巾的女人咳嗽了两声,正要对客人侃侃介绍,忽而衣着光鲜的客人越过她,把躲在驴车后面的乞丐揪了出来。
“你不是答应我不卖了吗?他不是你的亲生孩子吗?你还是人吗!!!”
男人的表情躲躲闪闪,“你给的钱不够多,商队一袋米可以在瀚澜买五袋,我还是要去的。”
瀚澜城也没有粮米,进口别国的粮,用自由市场的律令,把价格压得比本地高不了太多。
对于燕无珏来说不够,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足够了。
被林休休劝返的人们,噙着难以言喻的笑意返回。
高额关税拦住了一部分人,在林休休的帮助下,这部分人更有底气交易。
不远处有人打孩子,打得头破血流,吸引林休休的注意,林休休没有办法阻止他。
他摊开自己的双手,他的手比燕无珏漂亮,白皙细腻,从未握过杀人的刀。比燕无珏杀人更容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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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猫仗人势 “用那个打我。”
商队的车马渐行渐远,两三个汉子身影从巷口晃了出来,棍棒背在身后走向小医师。
林休休不认识他们,却意识到了什么,身体后退了退,却发现背后也有乱民悄悄逼近。
“贵人,我和那些白眼狼不一样,您给我吊钱,我和男儿的命就卖给您了!”
形容枯槁的人扑通一声跪下,手指晒得黑黄,搭住林休休的云履,他仰望着林休休,眼里流露饿犬发出的光。
林休休展开见底的小布包,实话实说:“我没有钱了。”
男人的表情像被石头砸了的狗,“你给他们都有钱,到我就没钱了!?”
“我的钱也是会花光的呀……”
闻言他又笑起来,“簪子也可以……贵人,您不缺这一件玩意吧?”
林休休连忙护住簪子,“这是她送我的簪子!”
众人微惊,“是那位的东西?我们拿了真的行吗?”
“我亲眼看见她把他从马车踹下去……”
他第一个帮助的男人挤出人群,朝着大伙挤眉弄眼,“大伙团结起来,那个词叫什么,法不责众!法不责众!”
肮脏的沾着树泥的手指,抓住小医师华美繁贵的衣裙,他娇贵的皮肤被乱民们掐着,突然好害怕。
“走开!你们这群骗子!”林休休恐惧地望着他们,“我没有被燕无珏始乱终弃,她过会便来接我了!”
“去你爹的!”瘦弱男人一巴掌把小医师扇倒,“说到她俺就来气!”
林休休被打懵了。
为什么要对他动手呀?
“燕无珏把瀚澜人当人,把我们当野狗驱赶!”
有人拐着残疾的腿,姿势怪异地跑来,“我离城误了一刻,就被她打断了腿!”
“爸了个根的!凭什么啊!”
“我倒霉没出生在瀚澜,那我也想活怎么办嘛!!”
“你是瀚澜人吧?被燕无珏护得爽不爽?啊!”
林休休不敢回答,只固执地护紧头上的漂亮簪子。
“我们出了城她还执法吗!?”
“扒了他的皮,给燕无珏上点教训!”
“我出生运气差,我就是该死吗?!”
“她有那么多钱给我千万分之一,老爹怎么舍得卖亲生孩子啊!”
“是燕无珏逼我的,都是她的错,对……”
“杀了他!杀了他!”
疯狂的人们推倒了林休休,他脸颊火辣辣的,头皮传来剧痛,发簪步摇被蛮力拔出,拽掉了好几根头发。
“还给我……!”
他被人踩在脚下,像张牙舞爪的小花猫,胡乱地拍打凑近的脏手。
绿松石耳饰被暴力抢走,耳洞撕裂到底,林休休惨叫也没有力气,他发誓过再也不哭,可生理性眼泪控制不住地流。
他们把手伸进他的漂亮衣服,娇嫩的皮肤被指甲一划就破皮了,血珠是健康的晕红色,煞是可爱。
乱民的脸上露出满足的、仿佛大仇得报的笑容。
“吁——”
陌生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刀死士冲出干涸的水路商道,冲撞狂热的乱民,拔刀迎敌。
他们流出比林休休更多的血,更惨烈的尖叫,小医师被柳莺抓住手甩到马背,两人一骑绝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