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雪已经有些困倦,又被他弄得精神了许多。脑中想着该如何回答,却又被他紧紧拢住腰身,耳边更扑来灼气:“是不是因为黎珩今日给你添了堵?你莫要在意,只当他在放屁就好。”
“我才不在意他说了什么。”稚雪在他怀中蠕动腾挪着,回身却又面对着一副铮铮的胸膛,她不禁抚着那硬如钢铁的块垒,心里轻忽忽的,面庞更爬上些绯色。
“我是怕你说的那些话,反而会给你带来麻烦。人言可畏,众口铄金,纵然你刚硬强悍,也敌不过那悠悠之口。”
怀中小女子突然对着他唠叨起来,竟还有几分凶。他瞧着,却觉得甚是可爱娇蛮,便忍不住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都挤了出来。
“你还笑!这可不是玩儿的。”
“大不了不做这官了,以后靠邱医士养我。”
听他如此玩世不恭,不当一回事,她更急,也更气了。紧抿着嘴瞪他:“这个时候还要打趣不成?若害得你连官也做不成,我当真就成罪人了!”
“怎么还急了?不过一句玩笑而已。”他凑来抱住了她,也不怕热,偏让她贴着自己。
“我自有分寸。黎珩那个人阴险非常,越是在他面前遮遮掩掩,他越是会像毒蝎般将你的弱点一眼看穿,然后死死钳住不放。所以在他面前最忌讳的就是示弱。他以为我怕,我却要让他知道,我既然做了,就能承担后果。如此,他反而还会忌惮我三分。”
稚雪听他说的很有几分道理,从他怀中探出头来,“那个人,他的爪牙遍布京城,为人又阴险,诡计多端,你与他为敌,岂不是很危险?”
“是啊,跟这样的人为敌,有时也的确让人觉得烦扰。倒不如在战场上拼杀一场来得痛快。”陆啸峥脸上浮起冷笑,“最可恨就是他养的那些暗卫。爪牙?好,待时机成熟,便将他这些触手一一拔出,看他还如何张牙舞爪!”
他突然语调激昂起来,见稚雪怔住,才又哈哈一笑,捏了捏她的腮,“这些话咱们关起门来说说,出去了莫要张扬,知道吗?”
她很乖地点了点头,却不知怎么的,心里更添了一重担忧。这男人,明知那人不是善类,却偏要与之缠斗,他虽信心十足,可他毕竟在明处,怎能敌得过黎珩暗里的招数?
因此,她更怕自己会成了政敌攻击他的武器,那她宁愿那年便淹死在运河深处,也不愿连累他。
那日之后,日子依旧平静如常。稚雪侥幸地以为黎珩的出现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波澜,并不至掀起什么风浪。她还是可以继续躲在医馆的后院,终日与草药为友,就这般长久恬淡地过下去。更畅想日后能有机会也开一间专为女子针灸的小医馆,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她美滋滋盘算着,怎么样能用自己的能力攒下一笔开铺面的钱……
头顶梧桐树茂密的叶片层叠间漏下斑驳的阳光,她细细端详着那碎金般的光斑,抬手用那紫玉镯子接着,晃着……不经意地一瞥,却见织云提着裙裾急忙忙从前堂朝她小跑过来。
她欣喜。医馆开业一来,她这个女东家还是第一次登门。
“我的姑奶奶,还有闲心在这里看树?快跟我去前堂。”
稚雪被她从小凳上拽起来,虽不知所措,却也忙将挽起的衣袖一点点放下来。
“出什么事了?连你的大驾都惊动了?”
织云看着她直摇头,又怕说的太急反而惊着她。
缓了片刻才道:“老夫人来了,要见你。”
稚雪突然脚下不稳,险些跌了。织云就像预知了似的,及时扶住了她。又解释:“夫人先找的我,命我带她来。我不敢违逆,你也莫要怪我。”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稚雪叉腰站了片刻,喃喃说着。又苦涩一笑:“走吧,陪我去见夫人。”
第93章 陆家
三年不见,司氏脸上更添了许多岁月痕迹。
因她带着两名侍女端坐正堂诊室,林芳风一时无法为病患看诊,便欲请候诊的几名病患明日再来,可偏有一个不肯走,另外几人便也抱怨起来。
稚雪见这般情形,上前欲劝司氏。她却含威看了她一眼,道:“你跪下。”
稚雪知自己回到京城却没有回府拜见夫人,已是失礼在先。且名义上她仍是司氏的儿媳,不能抗命。
虽然当着众人,她仍屈膝跪了下去。林芳风欲与司氏理论,却又被织云拦住。
她小声提醒道:“林医士,这是陆家的家事,外人不便插手。”
司氏道:“我可以恕你不归家,不来拜我之过。但你始终是我陆家的儿媳。本是高门贵妇,却在这小小医馆中抛头露面,登堂入室,成何体统?我们陆家的脸面都要让你丢尽了!今日,要么你跟我回府,要么,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去见我的啸言。从此以后,任你胡作非为,我只是眼不见为净。你只不怕遭报应就好。”
稚雪伏身叩首,抬头望着司氏:“婆母,稚雪自知有错,但这里是医馆,还请您先回府吧。”
“非要我这老太婆死在你面前?你的心可真狠啊!不想闹得那般难堪,就立即跟我走。我那个不孝的儿子我管不了,你,我也管不了,可我自己的命,我却能做主。”
司氏随即起身,正欲触柱,众人忙上前阻拦。
稚雪无法,只好喊道:“我跟您回府就是了。”
事情到了这般地步,她相信司氏真的会做出自戕之事。
回到陆府才知,正是因为那日陆啸峥当着黎珩的面说要与她成亲,此事已经在勋贵中传扬开来,慢慢地,更是在夫人小姐们的圈子里掀起了热议。难免有好事的,竟问到了司氏的面前。
陆家、司家,皆因此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但这一切,陆啸峥却一个字都不曾向她透露过。
静息堂的陈设并没有什么变化,连院门外那棵石榴树都还在。一切就像被尘封住了,只纹丝不动地任凭岁月流逝。似乎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更是不可能再做回三年前那个能够乖乖忍受所有桎梏和规训的陆家二少奶奶。
青山见到稚雪非常高兴,但他很聪明,很快便感知到司氏的不悦。因此只跟稚雪打了个招呼,便懂事地跟随乳母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了司氏、稚雪,和又变得更加老迈的珍嬷嬷。是的,这老妪还忠诚地守在司氏身边,只是面色似乎变得稍微和蔼了一些,倒是那冷而锐的眼神还是丝毫没变。
“二少奶奶,三年不见,您还是那般模样儿。那年送您上了船,却没想到船竟沉了,老奴可是连做了好多天的噩梦哩。”
她又看看身边的司氏道:“我这老婆子不提也罢。但真是苦了夫人啊,她因那件事病了整整半年。您也是,该托人捎个口信回来,夫人也好放心不是?”
稚雪手叠在身前,怅然中却又笑了一笑:“婆母让我去江南,不就是希望我消失在大公子的视野中吗?我死了,消失得彻底,这不是很好吗?”
司氏原在闭目养神,听她如此说,才缓缓启目道:“听出来了,你是在怪我。往事种种,人人都有不得已,如今追究谁对谁错,又有何意义?啸言回不来了……咱们也回不到以前。”
“过去三年,峥儿也一直在怪我。他过继了青山,在我膝下承欢,自己却躲了出去,轻易不肯回来见我。我也恨他,恨他当年没有竭尽全力留住啸言,反而给他喂了那能让他醒转的毒药……他醒了,我真高兴,可这样的团聚太短暂了,我心里多么希望他真的又变回了原来鲜活的啸言,却不得不亲眼看着他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他太残忍了!对自己残忍,对我这个母亲,更是残忍。”
稚雪的心跟着揪了一下。她第一次意识到,过去的三年,原本住在这宅子中的一家人,或流浪异乡,或有家不归,或孤守残灯,或永眠幽冥……原来都是这样的苦。
这苦,都源自五年前啸言那奋不顾身的一跃。可是他的牺牲,就换来了这些吗?
她感到无比的困惑。
“夫人,我和师兄一同经营医馆,我也因此有了新的寄托。所以,我想留在医馆,还请您成全。”
“你是在威胁我?”
稚雪抬起头,“不。”
司氏却像没听到她说的。只继续道:
“峥儿已经抛开陆家的颜面不顾,几乎就要将你们之前的关系昭告天下。他羽翼丰满了,我这个母亲对他更是可有可无。但他毕竟是我的儿子,陆家的门楣也要撑下去。木已成舟,我不得不让步。”
“我可以同意你们低调地完婚,从此以后你便由二少奶奶,成为大少奶奶,做峥儿的正室。这是多少女子求之不得的。所以,日后你要做到老老实实呆在内宅,与那医馆,还有你那个所谓的师兄切断一切联系。从此专事理家,侍候夫君,教养幼子。更要做到谨守妇道,谨言慎行,将毁掉的名声慢慢找回来。另外就是,要尽快为陆家添丁,绵延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