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啸峥牵了牵嘴角:“小人之心!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高兴了?”
稚雪坐在小凳上,脚下的药碾子发出摩擦声响,有些刺耳。
男人单膝蹲在一旁,歪头瞧着她的脸色。揶揄道:“不过也确实可惜。空有精湛的针灸之术,却无用武之地,只能在后院做这些杂活儿。我要是你,也得郁闷。”
稚雪抬眸,眸光冷冷从他身上掠过:“将军日理万机的,还有空来奚落我这个落魄之人?”
不过陆啸峥也能看得出,她是真的情绪低落,小脸儿上更像覆了一层若隐若现的阴翳,怎么也散不开似的。
饶是这样,他依然觉得,若她能早点儿认清现实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既然心情不佳,晚上去散散心如何?你回来这么久,还不曾一起去逛过夜市。青山好几次跟我说起你,常问你的近况,我们带上他,那孩子喜欢你。”
稚雪并无兴趣,遂道:“算了吧,我顶着一张苦瓜脸,反而扫你们的兴。”
“想做女医,受点挫折就如此低落,看来,你的确不适合走这条路。”
这等扎心言语,简直是往人伤口上撒盐。可她绝不肯当着他的面言弃。
遂提了口气,扬着脸道:“我何曾低落了?去夜市好啊,我正想出去逛逛呢。”
陆啸峥不禁失笑。一时又觉得恍惚。这个倔强的女子,真的是他曾认识的那个乖顺胆小的邱稚雪吗?
而他呢?一向最喜欢她的懂事乖巧,如今却又一次次纵容她登堂入室,任性而为。简直与他的初心南辕北辙。
……
夏天的夜市总是太过热闹,人影如织,摩肩擦踵,逛久了叫人心里烦躁。
但见稚雪牵着青山的手走在人群里,灯火在湿润的空气中变得模糊,两个烂漫的身影好奇地东看看、西瞧瞧,在光晕里移动着,一下子又让他觉得,这人间烟火甚是值得。
青山一路拉着稚雪看杂耍,观火戏,把玩货郎担子上的各种玩意儿,仿佛释放了天性一般。
稚雪见他对什么都好奇,便知他平日被管束的紧,并不曾这样放肆地玩儿过。
忽然一群追逐打闹的少年挤过人群,陆啸峥一个箭步上前护着她两个,避开少年们的冲撞。稚雪又下意识用手臂护住青山,回头便见他站在身后,不知怎的,竟心头一软。
眨眼间,青山又被一个卖琉璃灯的铺面吸引了去,对着光怪陆离的灯具移不开眼睛。
“好了,买的够多了,回去小心祖母责怪你玩物丧志。”
见父亲发了话,青山只好将刚握在手里的一盏琉璃灯小心放回了货架上,又对着稚雪吐吐舌头。
稚雪刚打开钱袋的手也迟疑了,说实在的,那琉璃灯着实不便宜,凭她攒下的那些银钱,还真是有些底气不足。
就听他在她耳边道:“别打肿脸充胖子了。”
她回瞪他一眼:“还不知道谁抠门儿。”说是带他们逛夜市,竟好意思一毛不拔!
陆啸峥揽了她的肩,又道:“逛够了没?这里实在太吵了,去那边勾栏中寻个安静处,吃些东西吧。”
但见那勾栏中都是些小摊位,单薄简陋,也并没有安静多少。陆啸峥看着直皱眉,后来还是寻了一间像样的酒楼,又特意挑了楼上临窗的雅座,倒也能将夜市景色尽收眼内。
青山本要与稚雪挨着坐,陆啸峥却率先将稚雪拉在身侧。
“阿姨照顾你一路够累了,平日在家都有人侍候,今日正要锻炼你。自己吃。”
青山撅着嘴,并不敢反驳。殊不知,稚雪坐在他对面,瞧着他踏实吃饭的样子,竟看得失了神。
陆啸峥见她这般,便知她是想起了伤心事。默了片刻,拿起筷子为她夹了一块刚出炉的炙羊肉。趁她吃着,又将怀中揣的东西拿了出来,放在她面前。
东西被一方锦帕包着,稚雪打开来一看,不禁欣喜。是她遗落在惠州的那只紫玉镯子。
三年来,这镯子承载了她的思念,亦陪她度过无数个不眠之夜。
“你喜欢,我再想办法寻一只,给你配成一对。”
本是满心的沮丧,现下被他这般安慰着,竟感动得想钻进他怀里去,才意识到青山那小子正偷偷越过碗沿瞄过来,只好作罢。
“这一只就够了,何必再寻?”她将镯子套进手中,莞尔笑着。
陆啸峥悄悄将手放在她的腰上,揉了揉,宠溺地望着她:“也是,将来定有更好的。”
又道:“今夜不要回医馆了,我们一起去南城宅子里过夜。”
青山问:“我也去吗?”
陆啸峥道:“你自然是回府。”
男孩儿失落地哦了一声,又低头啃着羊腿。
“回去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知道?”
“嗯,父亲不是教过了吗?只说是陪您去拜访兵部尚书,他盛情挽留,咱们便用了晚饭才走。”
稚雪不免抬眸看他,“你这当父亲的,竟教孩子说谎。”
“在我还没想好该怎么给你名分之前,先这般遮掩着吧。”
“给我名分?”稚雪长大了眼睛。
陆啸峥却眸色深沉地看着她:“傻丫头,难不成你我要一直这般不清不楚下去吗?”
第92章 担忧
陆啸峥的话,让稚雪心底蓦然一滞。
名分?她与他吗?
他向来不是虚张声势之人,更从不轻易许诺,但凡说出口的,必是早已在心中反复权衡、斟酌过的。
可若是在三年前,他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给她名分,她或许会开心感动。可如今,感动固然有,却并不觉得欢喜。甚至暗暗希望他能放弃这个念头。
“我不在乎名分,你莫要为了我去背负骂名!”
陆啸峥只以为她是怕他为难,摸了摸她发顶,道:“你错了,男人就是要敢作敢当,否则我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
“可我……”
这时,曹明津进来,在陆啸峥耳边说了句什么。便见陆啸峥挑眉看了他一眼,然后暗暗骂了一句:“冤家路窄,竟如此碍眼!”
曹明津却道:“将军,您觉得是碰巧?”
“你的意思是,他刻意为之?”
陆啸峥思量片刻,也觉得他说的有理。
“现在人应该已经上楼来了,若现在出去,怕是一定会碰上了,不如咱们等一等再走?”
曹明津如此建议,陆啸峥却没有说话。而是先望了眼青山,又问稚雪可吃好了。
稚雪正纳闷他们二人打什么谜语,陆啸峥已经站起身来。
“走吧,时候也不早了。”
稚雪便知有事,遂牵了青山的手,跟在陆啸峥和曹明津之后出了雅间。
两个男人几乎将前面的视线都挡住,稚雪一时看不到楼梯口,直到陆啸峥停下了脚步。她的目光透过他二人之间的空隙,落在了刚登上二楼的那名男人身上 ,瞬间就明白刚才他们究竟在讲什么。
只见襄翊侯黎珩此时正立在楼梯处望过来,略停顿片刻,便信步闲庭走了过来。
他先与陆啸峥互相见了礼,随即便探寻着看向了他身后的稚雪和青山。
一阵不咸不淡的寒暄过后,又道:“二少奶奶,没想到这么快又相见了。”
稚雪也带着青山回了礼,却并不曾开口说话。
黎珩却先环顾四周,又作不解状:“恕我多嘴,你们这算……一家三口?二少奶奶莫怪我失言……莫非坊间传闻是真的?陆家大公子与二少奶奶私下已结欢好?陆将军竟这般豪迈,现在都肯带着二少奶奶招摇过市了?”
招摇过市?这好像不是什么好词……
陆啸峥却平静一笑:
“既然黎侯如此关心我的家事。改日我与稚雪成亲时,你可一定要来喝杯喜酒。我给你留最好的位子!”
他此话一出,在场的人一时都讶然失语。黎珩显然没想到他会如此坦然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慢慢脸上浮起玩味的笑意,顿了好久才道:“当真有趣。那好,我就等着二位的喜讯了。陆将军,你可莫要让我失望。”
陆啸峥又是淡然一笑,说了声当然,回身牵起稚雪的手,从容步下楼梯。
黎珩却始终在那高处目送着他们,脸上那层虚假的笑一直都在。
稚雪默默跟在后面,看似平静,实则心都要跳出来。但尽管陆啸峥说出了如此惊人的言辞,她一时惊讶,却依然以为这不过是男人的好胜心使然,是因为他不肯向黎珩示弱才故意如此说。
可她并不敢直接向他求证。
送了青山离开,他二人单独乘马车往南城去,一路稚雪都在刻意回避着他。怕他真的郑重其事跟她谈起“名分”、“成亲”之类的话题。
幸而陆啸峥的不悦虽写在脸上,也只是骂黎珩大煞风景,并没有要与她深聊的意思。
当夜二人同榻而眠,云雨之后他却有些不满。从背后拥住她,又问她为何看起来心猿意马。说完,见她半晌不理,又在她肩上重重吮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