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用黎珩的钱,还差多少我给你就是了。”
“真的?”
“少在我面前自作聪明。你想开医馆,好,我就帮你开。不撞南墙不回头,偏要这医馆开起来,你才会知道女医不是那么好当的。”
这盆冷水泼下来,稚雪脸上的娇笑瞬间又被冰封了似的,心也凉了半截。不由在心里暗骂他。只是如今他愿做金主,她只好先选择忍气吞声,只等日后用实际行动打他的脸。
两人正说着,一个小厮站在外面通报:“将军,青山小公子来了,已经到院子里了。”
稚雪还以为是陆啸峥特意将青山接来的,但看他的表情,似乎又不像。
那小孩子还是那般老成有礼,小大人一般。但就像知道自己会被责备似的,进来行了礼,就半垂着头静立,并不敢直视他父亲的眼睛。
陆啸峥已移步到正厅,威严端坐上首,一副大家长做派。稚雪则立在一旁,在青山面前,她还不知该将自己摆在什么位置。
问过才知,送青山来南城是老夫人的意思。
陆啸峥看着那个只有七岁的男孩儿,威而不怒,眼角略含着笑意。
“是不是你吵着要来见我?夫人没办法,才送你来的?”
“青山确实思念父亲,每日温习功课,习武练箭,就等着父亲来考呢。不过,我没有吵闹,就是……就是……”
“怎么又吞吞吐吐?不是告诉过你吗,男人说话要铿锵有力。就是什么?”
“就是不小心将我见过这位姨母的事说漏了嘴。”
他说完,陆啸峥立时镇了脸。稚雪站在一旁也愣住了。不过,这是早晚的事,她也并没有太过意外。
陆啸峥看了她一眼。
小男孩儿还没发现那男人神情的变化。却继续说:“可是父亲,祖母说,我不该叫姨母,该叫婶母,这是什么意思?”
陆啸峥脸上闪过一丝冷笑,阴沉道:“祖母既然这么说了,却没告诉你为什么?”
青山:“祖母说您会亲自告诉我,所以才将我送了来。”
他说完,屋子里迎来了一阵长久的静寂。陆啸峥脸色黑沉,情绪好像在他的脸上凝固。稚雪则默默低了头,又抬起头。
她款款走至青山面前,蹲了下来,好让青山平视着她。
“其实,夫人这样说也没错,因为我是你叔叔的妻子。”
“啸言叔叔?可他已经去世了。”
“对,他不在了,我也离开了陆家,所以,那日在别院里,你父亲一时没有想好应该让你怎么称呼我,才说叫姨母。现在想想,其实你还是叫我阿姨更好。”
“阿姨,那……您是跟我父亲在一起了吗?就像别人的父亲都有妻子,您现在不做叔叔的妻子,而是做我父亲的妻子了,是吗?”
稚雪没想到他竟会这么问,还在想该如何回答,陆啸峥已经气势汹汹走了过来,青山仰着脑袋看向他,眼里顿时溢满惊恐。
“大人的事是你一个小孩子该问的吗?”男人刹住脚步,吼道:“现在出去!在日头下面壁一个时辰!”
稚雪起身阻拦,青山却不敢有丝毫迟滞,朝陆啸峥颔首说了声“是”,便默默噙泪走了出去。
稚雪望着外头刺目的日光,“一个时辰?大人都受不了更何况小孩子呢?”
“这都受不了,将来还能成什么事!”陆啸峥朝外头吼着。
“他问的也都没错,童言无忌,何必计较?再说,他是你的儿子,这些事他总是要知道的。”
稚雪见他仍在气头上,遂慢慢凑到他身边,小心劝着。又道:“你这样,跟在青山身边的仆人们都看着,回去告诉了夫人,她老人家又会怎么想你?怎么想我呢?”
陆啸峥也知这几年自己与母亲的关系越发疏远,且稚雪回来的事是他隐瞒在先,本就有错,亦不能让她再对稚雪有更多误会。遂只过了一刻钟,便叫稚雪将青山叫了回来。
那孩子身后已汗湿了,幸而是面壁而立,脸没晒黑。稚雪带他入室内脱了衣裳。他见陆啸峥没在,且稚雪又很温柔和善,他才敢大胆说话。
“阿姨,您是不是也和姨娘一样,是我父亲的妾室?”
稚雪一面帮他搭着衣裳,一面嗔笑:“你呀,问题也太多了。不过你说的姨娘,是哪位姨娘啊?”
青山歪头看着她:“不就一位姨娘吗?”
一位姨娘?
可她记得陆啸峥原有三房妾室。莲薇走后,还剩了李静琳和苏世雅……所以应该是两位姨娘才对啊。
青山又道:“姨娘待我也很好,可惜她总说父亲不喜欢她,她虽想念父亲,但只有父亲回去看我的时候才能见到他。”
“是……李姨娘吗?”稚雪问。
青山点点头:“对,我记得姨娘是姓李的。”
第91章 夜市
稚雪又陪着陆啸峥父子用了午饭,便想回福至客栈去。那时陆啸峥已命人取了五百两银票给她。
见她起身,青山有些依依不舍。只因他发现有稚雪阿姨在,父亲的脾气都温和了许多,有时说话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在他有限的记忆里,几乎没见过父亲这样同别人说过话。
这对他来说也算奇观了。
“银子到手了就要走?亏我还特意挤出一天的功夫来陪你。”
稚雪:“我是急着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师兄,你不知道,他这些天愁得头发都要白了。”
“你只看到他的头发白了,却没看到我的头发白了?”
稚雪抿嘴窃笑,又对着青山笑笑,潜台词是,瞧你父亲多么小心眼儿?
最后陆啸峥无奈,还是放了她走。青山目送着稚雪离开,饭桌上的氛围也骤然沉闷下来。
“快吃。饭后我要考你的诗,背完诗方能午睡。”
青山忙咽下口中的饭,答道:“是,父亲。”
……
林芳风得了陆啸峥给的五百两银票,口中连说了无数个感激。只因陆啸峥特意说明了,这钱是赠予他的,不算借,更不是入股,是谢他和杜雀当年对稚雪的救命之恩。
如此,加上织云和茵儿入的股钱,已经凑足了一千两,林芳风便马不停蹄地开始看铺面,筹备着开医馆的各种事项。
织云不便出府,但也尽力利用做县令夫人时积累下的人脉,疏通官府,帮忙尽快将相关文书办理妥当。
又有冯景洲、叶岭等人鼎力协助,医馆各项事宜进展顺利。襄翊侯府亦遣人前来协助铺面装潢等事,众人齐心合力,不出半月,医馆便已筹备妥当,正式开张。
林芳风也从一介江湖游医,摇身一变成了林馆主。
医馆虽不大,也分了两部分,一边为看诊的诊室,一边则摆了柜台、药柜,卖些常见的草药和林芳风从杜雀处继承、或自研的药粉、药膏之属。因此又请了一个懂药理的小伙计,专管抓药,另外又请了一个账房,专管银钱流水。
稚雪因是女子,为男子诊病多有不便,遂还是先作为林芳风的助手,暂时不独立看诊。
医馆开在承平街上,虽不是最繁华的地段,但周遭民居众多,且又没有几家像样的医馆,加之林芳风要价平实,并不胡乱开名贵药材,且常能药到病除。他为人也很随和爱笑,虽本性刚直,但并不似师父杜雀那般执拗古怪,反而很会以言语解病人烦忧。慢慢地,来医馆求医的人变得络绎不绝。
只是,稚雪渐渐发现自己的处境仍有些尴尬。
因她并不曾研学过妇科,因此接诊女病患时,常力有不逮。若有男子经林芳风推荐,同意针灸疗治,一看她是女人,多半便不肯坦然褪衣受诊,偶尔碰上愿意配合的,又都是些心术不正,趁机言语挑逗,甚至意欲猥亵之徒。
更因她与师兄同住在后院,渐渐传出了些风言风语,甚而波及到了医馆的声誉。
稚雪深觉苦恼,逐渐由最初的兴奋变成自责沮丧,慢慢地便只在后院做些研磨草药的活计,并不往前堂去了。
那日林芳风被请去出外诊,需她随行协助。为避免麻烦,她便又换了一身药童装束,如此,出诊果然很顺利,那患者府上更是给了丰厚的诊费。
恰好那日陆啸峥和曹明津将从惠州取回的医书送到了医馆。
林芳风带着稚雪出诊回来,见了陆啸峥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右位将军亲自莅临,又帮他寻回了医书,他心中感激之情更盛。
殊不知,自打他们进门,陆啸峥眼睛就盯在了稚雪那身装束上。稚雪却没同他说话,默默放下药箱,低头去后院换衣服。
刚换回女装,便听见敲门声。打开门,她看了来人一眼,却没返回屋子,反而与他擦肩而过,去院子里收拾正在笸箩里晾晒的草药。
“邱医士看起来心情欠佳啊?”
陆啸峥抱着手臂,一直跟在她屁股后头。
稚雪脸上面无表情,手里却一直忙活着:“如你所料,女医没那么好当,我还是要扮成药童才能陪师兄出诊。这下你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