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一定要将我困在陆家,那不如就趁现在……一刀杀了我!”
他又逼近了半步,眼睛几乎凸出来:“这么说,你宁可死也不愿跟我成亲?”
“如果还要过回原来那般的生活,我宁愿当年已葬身运河……”
她话音甫落,陆啸峥炯炯的双目猛得敛起神采,不禁环顾这久未踏足,甚至已经有些陌生的楼宇,他觉得自己这三年的苦守简直可笑至极。
甚至连笑意都变得麻木僵硬。若放在三年前,他可能会忍不住掐住她的脖子,质问她究竟想要如何!
但现下,他只是哭笑不得。
连气息都重得没了声响,对她更是已无话可说。
“好,好……你走吧。我累了,没有心力在陪你玩儿这场荒谬的游戏。就当这三年是场梦,幸而你亲手将它戳破了,我也该醒了。走吧,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他说完,便不再看她。稚雪转身离开前,却总想再解释,但千般言语,此时只剩凝噎。
她踉跄着走出陆家,怕有人追赶,又怕他真的不再管她……但真的并无人阻拦,就像她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一个透明的鬼魂。
朱红色的大门在背后缓缓关上,她才猛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竟有些想冲过去拍门的冲动。就像被错判了死刑的罪犯,还想再重新辩解陈述。
她当然不是不想和他朝朝暮暮长相厮守,她只是想继续行医,想过不被禁锢的生活,想和他一样有一方自己的天地……这难道就只能被看作是荒谬的痴心妄想?
他从来就不曾真的平等地看待过她,而是一直在等着她回来俯首求饶。
此刻她无助、心痛、愤慨、委屈,更不甘……
眼泪不听使唤地溢出了眼眶,模糊之中却见街对面有一女子身穿罗衫素裙站在马车旁,似是在等她。
“织云……”
她木然跟着上了马车,才想起问她为何会在这里。莫非她早已料到?
织云道:“我哪能揣测出大公子和夫人的心意?只是想来碰一碰,若你不出来,我也要进去探你。可总隐隐觉得,你一定会出来的。”
她又道:“夫人年纪大了,这三年下来更没了心气,只是苦苦撑着罢了,我想,她也不会执意去驳大公子的心意。这几年,陆家内宅的许多事交给了李姨娘打理。哦,你还不知道吧?自从你失踪后,大公子送走了莲薇,又预备了两份丰厚的嫁妆,想为李静琳和苏世雅另谋良人,不欲让她们在陆家蹉跎此生。苏世雅同意了,带着钱财离了陆家,据说去了个富商家做妾,从此与陆家再无瓜葛。李静琳却誓死不肯离开,愿意留在陆府照顾老夫人。她本就体弱,估计也是觉得自己去了别人家,若不能生养,反而会被苛待。后来大公子便任她留了下来,当初给她的钱财也没有收回,还是留给她傍身。她又懂诗书,就常帮着老夫人照看青山的学业,大公子也就默认让青山多与她亲近,将来也算有个子嗣倚靠。”
她说着,却也不知稚雪听进去多少。便又问:“瞧你三魂散了七魄的样子,是夫人把你怎么样了?还是……”
稚雪轻轻掀帘看了眼车外,织云还是懂她的,是回医馆的方向。
才回身低声道:“大公子与我决裂了。”
第95章 休书
“为什么?”织云一头雾水,“决裂”这个词她听着可甚是新鲜。
“夫人同意我与大公子成亲……”
“真的?!”
稚雪被她抓了手,身体不禁抖了一下。一向稳重的织云听说此事,竟也沉不住气了。
“可我不愿意。大公子一怒之下,便将我赶了出来。”
织云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愿意?
什么!为什么?
“你脑子坏掉啦?为何不愿意?夫人能够成全你们,大公子亦不惧世人眼光,这简直太难得了!你不是应该兴高采烈,欢天喜地吗?”
马车里本就狭小的空间,因为她情绪的激动,似乎晃动得更厉害了。稚雪茫然望着她:
“你知道的,我是要当女医的。你不也是支持我的吗?”
“我原来支持你,是因为不希望你为了二公子守一辈子活寡。后来支持你,是因为大公子无法给你名分。可现在大公子愿意娶你为正妻,做陆家未来的主母,连夫人都不反对,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陆家的主母?那又怎么样呢?”
“怎么样?这意味着你将终身有靠,意味着将来你的孩子会是陆家的主人。难道这些都比不上当女医吗?就算不提那些功利的好处,只说感情,你难道不想与大公子光明正大的做夫妻?我终于知道大公子为什么会与你决裂了,我都能想象出他有多么生气。”
织云无法理解她。回到医馆,林芳风反而有另一套见解。
“依我看,陆啸峥的确不适合你。他也太霸道了。冯医正就很好,为人英俊潇洒,又和气随和,且与你志同道合,你若与他成亲,不比当那个陆家主母强得多?”
织云:“林馆主,据我所知,这医馆之所以能顺利开业,还多亏了大公子解囊相助。怎么你半点不知念他的好,还在背后捅刀子?”
林芳风讪讪一笑,“这不是两码事嘛?我也是希望师妹能觅得良人,又能不负师父传她的医术。陆将军人虽好,可陆家家大业大,规矩又多,我师妹一个小小女医,进去了反而会被挟制,不如在外面快活自在呢。”
“可你看不出吗?与大公子决裂,稚雪她开心吗?她若心里没有大公子,现在又为何如此魂不守舍?”
“这只是一时的。男人嘛,总有更好的。”
“你……”
稚雪心中凄然,根本无心听他二人拌嘴。
想想陆啸峥叫她离开时样子,像是已经决心要与她一刀两断。只是她还抱着一丝侥幸,想着那不过是他一时的气话,彼此冷静些时日,总还是要在一处的。
可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他没有再来找过她,仿佛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林芳风自然也看得到稚雪眉间越发地黯然神伤,问她是否后悔,若真的后悔,就去找陆啸峥,为了自己的终身,这没什么丢人的。
稚雪拖着一杆大扫帚百无聊赖地扫着院子,但地上除了些细碎的草药叶,并没有什么需要清理的。仰首间凉风习习,暑热渐退,才发觉夏天已经快要过去了。
林芳风突然感慨,因医馆忙碌无法抽身,中元节亦不能回惠州去给师父上坟,也不知杜雀在那边会不会骂他。
“要到中元节了吗?”
一个念头忽然从稚雪心头闪过。回来这么久,她都还没有去看看啸言……
所以中元节那日她一早便出了门,但因路途稍远,哪怕雇了马车,赶到山脚下时也已经有些晚了。
稚雪让车夫等在山下,独自上了山。那时林间已褪去了夏日的浓烈,满眼的绿夹杂了浅淡新黄。她提着篮子穿过薄雾初起的松径,远远便望见了那一片坟茔。
这个时候陆家的祭祀早已结束,四下寂静非常。她放下篮子,取了纸钱,一面烧着,一面将自己的这几年的经历向啸言缓缓道来,亦倾诉着内心的纠结挣扎。纸烬翻飞,她说完,才发现脸上竟已满是泪痕。
但她知道,啸言恐怕也是不能原谅她的。他一定也希望她能留在陆家,照顾年迈的母亲,陪伴孤独的长兄。所以她并不奢望他能理解,只是希望他泉下有知,能听到自己的忏悔。
山间突然传来几声寥落的鸟鸣,犹如人的啼哭之音,天色暗淡,整片坟茔白茫茫的,像覆了雪似的。稚雪更觉膝盖处一阵凉浸浸的,连带着周身都凉透了。她忙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怕夜路危险,想趁着天光还长,尽快回城里去。
她提起已空的竹篮,临走又对着墓碑注目了良久,依依转身之际,却蓦然定住了。
原来不知何时,早有一人牵马立在远处望着她,那熟悉的身影,沐在夕照中,周身都染上一层淡淡的昏黄。
稚雪瞬间忘记了呼吸,只屏息望着他走向自己。
男人却一副疏离神态,看不出眉间是什么情感,抑或,根本就没有情感,在距她一步之外站住了,并没有继续靠近过来。
稚雪正失落,却听他道:
“回程途中看到了一辆马车,便觉得是你,果然,看来你还是有些良心,还没把啸言忘了。”
她原本有些痴态,却被他生硬的语调点醒似的,吸了吸鼻子,才道:
“大公子是特意来找我的?”
“我有东西要给你。本想让曹明津送去医馆,既然今日碰上了,便亲自交给你。”
他低头探入衣袖内,拿出一个折叠精细的纸笺,又握在手里端详了片刻,才递给她。
“这是什么?”
他却只是看着她,亦不开口,她只好先接过来,又小心翼翼将纸张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落款处有两枚朱红的章印,她一时分辨不出是写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