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起首处,赫然写的是——“休书”二字。
原来,那红色章印一为官府的印章,一为司氏的手章。
稚雪顿时觉得口干舌燥,不解地看向陆啸峥。
他沉着脸默了许久,方沉吟道:“你自由了。”
“从此陆家再不是你的束缚和桎梏,海阔天空,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与陆家再没有半分干系。与我,亦没有干系。现在想想,当初我强行将你留在别院,才真是过于自作多情。我还以为你不肯同我在一起,是因为名分,所以我想,只要尽我所能,把能给的都给你,定能让你收心。看来我错了。”
“不过,我还是要给你些忠告。失去了陆家的庇护,没有我做靠山,你的身后将空空如也。在京城,你的娘家靠不住,林芳风的能量更是有限,所以你最好还是收敛着些,好自为之,说不定还能少吃些苦头。”
稚雪捧着那纸休书,它那般轻,只要一松手就会被吹走,可放在掌心,又重似千钧,像在她生命绵延处降下的一个大大的顿点,让一切在这一刻骤然停止。
抬首却又对上他的目光。他正不错眼珠地望着她,双目幽深,像有什么东西被刻意隐藏起来了,她努力去探寻,他却垂了眼睫,侧脸透着沉毅决然,不待她开口,便转过身去。
稚雪不由自主跟上他的步伐,可自尊心又叫她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男人抚了抚爱驹油亮的鬃毛,背影似壁立千仞,随即翻身上马,并不曾留恋半分,亦不曾再看她,调转马头沿小径奔下山去了。
蹄声似闷雷,一下下扣在她心口。她嘴唇张着,喉咙却像被糊住了,明明想喊他,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亦不知自己喊了,他是不是就能回来,回来听她的解释……终于,柔弱的身影瘫跪在地,泥土的腥气混着泪水的咸涩一并涌进口中。
第96章 青楼
稚雪再次遇到陆啸峥,已经是两个月之后。
……
夏时已过,秋意正浓。医馆门外的一棵银杏正铺开一树的灿灿金华。
稚雪也慢慢尝试着走出后院,尤其有女病患时,她也常到前堂坐诊,渐渐便也多了些慕名而来的女患者。
只是,还是会有人误会她与师兄的关系,以为他们是夫唱妇随,遂合力经营医馆。尽管稚雪多次解释,却反而惹来更多的揣测与流言。
自从稚雪得了陆家的休书,冯景洲来往医馆越发地频繁,亦常主动与她探讨医理,关心她是否走出情伤。
稚雪自然也能感知他的心意。但事实上,并不是得了休书就真的自由了。恰恰相反,她的身体自由了,心却还戴着锁镣,有时恍惚觉得,自己依然是陆家的二少奶奶,若与其他男子亲近,便是对陆家不忠。
但她又困惑,自己究竟是在忠于谁呢?
陆啸言还是陆啸峥?
又或者,女人一定要忠于某个男人吗?
这些互相矛盾的想法常在她脑中厮杀拉扯,只有在她为病人看诊时,才能暂时摒弃杂念,做到全神贯注,也只有帮助病患解除了病痛之苦时才能得到最纯粹的快乐和成就感。
至于情爱,她已经尝过个中滋味,品过它的甘甜,也深知其酸苦……被它滋养过,亦被狠狠抽去筋骨血髓,她只庆幸自己还好好儿地活着,却再不敢轻易去沾染。
只是每到夜深,便深感长夜寂寂,孤枕凄凄。好不容易挨到破晓,便盼着能忙碌些,也好没有精力再去胡思乱想。
正因天气转凉,病患渐渐多起来,林芳风忙的不可开交。却正到了该往襄翊侯府例行看诊的日子,他一早跟着侯府的人走了,本想闭馆半日,怎奈来求诊的病患不减反增,不得不开门营业。
稚雪代为看诊,起初倒也顺利,到后面,却有个魁梧凶悍的男人突然叫嚣起来。嚷道:“什么不入流的医馆,怎么找个女的来?是嫌我给的银子少,故意敷衍我吧?说我身子无碍,随便开了副药,里头都是些生姜、红枣、紫苏……这能叫药吗?”
当场有病人抱着怀里的孩子躲走了,稚雪虽知那人无理取闹,亦耐着性子解释。
“这几样既是食物,又是散寒解表、行气宽中的良药。你只是着了些寒凉,拿回去煮了水喝,好好睡上一觉,明日自然通体安泰。若不好,再来找我不迟。”
“明日?我的病被你这等庸医耽搁,说不得都活不到明日。去,叫个正经的大夫来给我诊治,否则我砸了你的医馆!”
小伙计道:“林医士出门看诊去了。”
那人牵了牵脸上的横肉,道:“我看见了,坐着辆奢华的马车走的。只管一味巴结权贵,并不顾我们这等平民的死活,就找个女的来糊弄!”
见他不依不饶,稚雪一时不知如何收场,正没辙,幸而冯景洲恰来还从林芳风处借走的医书,进门便听见那壮汉叫嚣之声。
他笑吟吟地走进来,先跟那男人套了套近乎,又拿着手上的医书叫他瞧。“您看,我也是大夫,近日正在钻研这些常见的病症。正看到一个好方子,比这些红枣生姜的玩意儿不知强了多少倍。”
壮汉见他气质舒朗,文质彬彬,说话也中听。遂缓了声调道:“这才像话,把你的方子说来我听听。”
冯景洲信步走至诊桌后面,提笔写道:“人参一两,麝香一钱,鹿茸……”
“人参?麝香?”那人吃了一惊。
“就是昂贵了些,这一副药估计二三十两银子不止。兄台嫌那些药不像药,我开的这些却都是正儿八经的好药,且我瞧您定也不差这几十两银子。这样,你现在就拿着这方子到那边柜上去抓药就好。”
眼看冯景洲将药方递到他面前,那男人忙仰躲开,摆手道:
“哈……不必了不必了,小小风寒而已,怎么就用到了人参麝香?这小娘子开的药我虽瞧不上,但方才她说了,回去吃上一天若不好,我自然回来寻她。哼!”
他说完,拿着稚雪给的药方便跑了,亦不曾往柜上抓药。
在场人不禁哄笑,稚雪谢过冯景洲,却又急着接诊,只好先请他在一旁喝茶。待到晌午,医馆里已没了病患,林芳风却还未归。
冯景洲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同她聊起太医局附近新开的一间食店。
“那家店里的鹅鸭排蒸很是不错,肉质很嫩,又不油腻。不知邱医士可否赏光?”
听他如此称呼自己,稚雪忍不住笑。她也觉得自己实在闷得时间太长了,该出去走走,便没有拒绝,换了身衣裳,随着他出了医馆。
“秋高气爽,身心舒畅,又有佳友相伴,人生难得的好时节啊。”
冯景洲边走边语调清亮地感慨着。
稚雪只浅笑不语。
二人皆着浅色衣衫,一位是清俊郎君,一位是秀雅佳人,并肩款款而行,不时惹来路人回眸。
只是街上尘土覆路,马车经过不免扬起烟尘。冯景洲用衣袖护住稚雪,两人驻足了片刻,才又继续行路。
那马车上的孩童正掀开帘子看到这一幕,不禁叫了声:“阿姨。”
坐在一旁的陆啸峥侧目望去,透过烟尘,却正看到那两人依近的一幕。
“父亲,跟稚雪阿姨在一起的好像是您带我见过的冯医正。”
青山刚说完,便见陆啸峥拄着膝,脸上表情僵着,只阴着脸不言语。他绞绞手指,不敢再多问。
……
稚雪与冯景洲到食店点好饭菜,一面吃一面聊,聊到菜足饭饱开始打哈欠,冯景洲望着她微笑,亦不忍她再走回医馆,便从附近雇了马车将她送回去,自己才回太医局。
只是那一路,甚而在食店中时,冯景洲隐隐觉着有些不对,好像总有双眼睛在一直盯着他们似的。只是欲往暗处搜寻时,却又什么也没找到。
稚雪回了医馆才发现林芳风竟然在襄翊侯府吃醉了酒,正在后院的屋子里倒头大睡。听小伙计说,是蒋凡亲自将他送回来的,还曾抱怨说林芳风不中用,竟喝了一杯就倒了。
于是整个下午,稚雪依旧独撑医馆,倒也不曾再出差错。她虽劳累,亦倍觉充盈,连心情都比之前好了许多。
打开窗子一看,天色竟已暗了下来。小伙计正整理药柜,梳理明日要添补的药材。稚雪揉着腰,打算去后院看看林芳风醒了没有。
谁知她刚出了前堂,便听见外头有人喊门。那时铺面已经关了,就是不想再接诊。但听来人喊得急切,她心里也跟着有几分慌,忙让小伙计去将门栓取下来。
来求医的却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穿一身葱绿的罗裙,腰间系着一条玫粉色的束带,那颜色鲜亮得晃眼,看着倒比寻常富贵人家的丫鬟要张扬几分。
“我听闻你们这里有女大夫,原来竟是真的。”
稚雪笑问:“你是替家中夫人或小姐来求医的吧?特意来寻我的?”
“不是,不是。”那姑娘挥着一块粉色丝帕,“倒也不一定非要是女的,我就是觉得新奇。不过,你们这儿看起来也没有别的大夫了。我着急,你去也是无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