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绍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主帅一向严正，甚至都到了有些不通情理的地步，怎么这次竟肯向个女医让步？
“可她说的是要主帅亲自相邀接待，才肯给配方。”
陆啸峥合上文书，唇角一牵：“让她来，我亲自接待。”
严绍功看看曹明津，对方也朝他点头。他似懂非懂的，也不敢抗命，便又去寻黄子圭，让他速去村子里接洽此事。
……
那日又是个晴好天气。
十四岁的阿木收了稚雪的十个铜板，受雇做一天药童。
此时他紧跟在一匹战马旁，两名兵士牵马在前，稚雪穿着一袭雪白衣裙，坐在马背上，头上则以帷帽垂纱遮面，风过处，轻纱微漾，隐约勾勒着她柔婉的五官。
军营的篱门打开时，她不由握紧了缰绳，阿木倒不紧张，好奇地东张西望。
“姐姐，那几个将军哪个是主帅？”
数不清的白色营帐稀疏地架设在空地上，一列列的兵士身穿甲胄穿梭在营帐中间。
稚雪透过薄纱看到最高最大的那座营帐外站了几位身穿铠甲的武将，其中一个是曹明津。
黄子圭也站在帐外，是他去村中请的她，如今也率先站出来，迎她下马。
“邱医士，主帅肯亲自接待你，你怎么还不肯以真面目相见了呢？”
稚雪道：“请各位见谅，我身为女子，在军营重地理应庄重些才是。”
曹明津跨前了一步，隔着薄纱与她对视了一眼，才颔首道：“我是将军的侍卫，叫曹明津，将军已等您多时了，请入帐说话吧。”
他在前引路，稚雪反而踟蹰了片刻，尽力让心跳平稳一些，才和阿木随他走了进去。
两人都有些怯怯的，阿木更是缩在了她身后。
营帐中有些暗，然她一身白衣，又洒了一身日光，周身都蒸腾出缕缕烟雾似的。一身金色铠甲的武将阔然坐在上首，见她用帷帽遮面，不禁向前倾了身子。
“邱医士，见了将军还不拜？”
经黄子圭提醒，稚雪才缓缓上前两步，朦胧间看到陆啸峥严肃的脸，不错眼珠地盯在她身上，那般威严又有些陌生，左右是执长矛护卫的兵士，面无表情，更加气势压人。稚雪努力不显出胆怯。
“女医邱稚雪，拜见将军。”
她的声音先是如高山飞涧般扬起，后又缓落，仿佛在沉闷枯燥中浇下一道春泓，闻之令人身心舒畅。
便见那伟岸身影从长案后站起，信步走至她面前，更带来一阵微风，她面前的纱轻轻鼓动着。
“邱……稚雪。”他默念着她的名字，“为何以帷帽遮面？见了本将军也不肯摘下？”
武将与她只有半步之遥，声音越发地低缓。稚雪抬眸，却正对上他的视线，她忙又闪躲了。
“民女甚少抛头露面，且军中多为男子，戴着帷帽能少些尴尬。况且，民女相貌粗陋，恐污了将军的眼睛。”
陆啸峥背手审视着她，略笑笑，不易察觉地哼了一声，“那你就戴着吧。”
说完，他看向严绍功：“骑兵营可还在场上操练？”
“刚刚我派人问过，此时正在操练骑射。”
“邱医士不是好奇吗？走吧，我亲自带你去看。”
他说完，目光在那薄纱上停驻着，直到她点了点头，他也随之点了点头，示意她跟上，便起步出了营帐。
骑兵营副将齐恩禹见军中竟真来了个女子，不免觉得儿戏。凑到一旁道：“姑娘，你不好好在村中行医，却突发奇想来军营里闲逛，该不会有什么企图吧？”
稚雪也不看他，只专心欣赏场上骑兵精湛的骑术。
半晌才幽幽道：“这位将军怎么听着像是怕我？”
“笑话，我怕你作甚？！”
“是啊，我一柔弱女子，只是出于对镇北军的景仰，才想一瞻将士们的豪迈英姿。将军却怀疑我有所企图？我却能有什么企图？若不是怕我，何故疑神疑鬼？”
“你这女医！军事操练本也不是谁都能看的，若不是用药方为饵，你怎能进得了军营？若真是景仰镇北军，就不该来捣乱，乖乖将药方奉上便是。”
齐恩禹嗓门儿越来越高，稚雪被震得耳膜都在发颤。
她也不示弱，歪头道：“我竟不知堂堂镇北军，难道羞于见人不成？我只是远远观览，竟惹得阁下如此疑心重重。”
“你……”
稚雪说话时，严绍功注意到陆啸峥的眼睛几乎没从她身上移开过，眸底漾着柔光，露出了些他不大能理解的笑意。让他颇感狐疑。
他忙上前劝道：“齐副将，邱医士是将军亲自请来的，你莫要再有微词。”
陆啸峥亦含笑看一眼齐恩禹：“如此精彩的骑射，让你唠叨得我都没兴致了。不过，我确实没想到，邱医士还有如此伶牙俐齿的一面。”
稚雪一时哑了声，陆啸峥笑笑。又问曹明津：
“快到晌午了，我让你准备的酒席可准备好了？”
“已在帐中备好了。”
又对稚雪道：“来都来了，就请邱医士也尝一尝军中的饭菜，品一品军人喝的酒。不知可否赏光？”
“恭敬不如从命。”
齐、严、黄等人不禁齐齐看向稚雪，每个人的表情却又都不同。齐恩禹仍带着敌意。稚雪却暗暗吐了吐舌头，后悔刚才没有假装矜持婉拒一下……
待回了主帅营帐，她便有些拿腔拿势起来，陆啸峥抿了口杯中茶，不禁睨她一眼。
在坐的人都是分案而坐，稚雪的桌案则隔着过道，被安排在了陆啸峥对面。
不多时，卫兵端来各类的肉食，都盛在陶碗中，共六种，一一摆在稚雪面前。
卫兵又为在坐每人倒满一碗酒，顿时一股冽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见陆啸峥端起了酒碗，严绍功忙唱了一句祝酒词，稚雪便也半撩起面纱，齐恩禹伸着脖子欲看她真面目，却发觉陆啸峥一双鹰眼警告似的盯过来，他讪讪缩回了脖子，只低头饮酒。
却突然传来一阵更猛烈的咳声，众人望向稚雪。
她忙将酒碗放回面前的案上，面纱因咳嗽而波动不止。阿木忙跑来递给她一杯水。她喝下去，咳嗽才渐渐止住了。
陆啸峥望着她半晌，待她不咳了，才道：“军中的酒烈，看来邱医士喝不惯。”
又问：“不过我也甚是好奇，邱医士既有如此医术，为何要来这偏僻的山村隐居？就不怕明珠暗投，埋没了一身的才能？还是因为，医者这条路并不好走，做村医也是无奈之举？”
“是啊，这紫塔镇当真偏僻得很，距京城又远，你就算做村医，也可以选一个富庶些的村落，总比这里强多了。”
稚雪看一眼插话的严绍功，目光又转回陆啸峥身上。
解释道：“起初也是因缘凑巧，我帮梅家村的一个孩子医病，那时已知这紫塔镇连个像样的医士都没有，我便生了要留下来的想法。但是真正让我坚定留在紫塔镇的，还有另一个原因。”
严绍功：“什么原因？”
“那牙人告诉我，紫塔镇离镇北军很近，得军中庇护，治安很好，我一个女子独住，也不必担心山野匪徒。那时我才知道，原来镇北军距那镇子只有不到十里。有时我忍不住向墙外眺望，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想到能离军营近一点，也许有一天，就能见到想见的人……哪怕见不到，日日能听见营中传来的操练之声，我也觉得安心。”
“想见之人，莫非姑娘有亲人在军中？该不会……是情郎吧？”严绍功玩笑道。
可知这玩笑在军营算不得什么，但稚雪却很是难为情。
“我……我只是打个比方。镇北军威名远扬，谁人能不仰慕呢？”
齐恩禹听了她的话，倒很是受用，一时对稚雪的看法也改观不少。便道：“原来如此。有一点你说的不错，咱们镇北军驻地方圆十里之内，断找不出半个匪徒。”
稚雪伸手进袖中探了探，又道：“对了阿木，帮我把药方呈给陆将军吧。”
阿木接了稚雪手中写有药方的纸张，恭敬地送到了陆啸峥的手中。
“这方子并不是我首创，而是我的恩师杜雀生前集多年行医的经验配制而成。只不过原来有一味药较名贵，可我近日在落英山采药时，发现山上生有许多侧柏，便用它加以替换，如此，其中大部分草药皆可就地取材，亦不影响药效，而且大大降低了造价，也更适合镇北军所用。”
严绍功：“可见姑娘也像您的恩师一样，是医家奇才啊。不过，也正如将军所说，如此隐居在荒村中，实在是埋没了。”
稚雪道：“女子行医本就不为世人所接受，我的行医之路亦遇过许多坎坷。在村子里也一样是治病救人，村民也都很欢迎我，反而少了许多歧视，我反而感到怡然自适。”
“怡然自适……”陆啸峥静静望着她，“却也不觉得苦？”
稚雪摇摇头，“将军不也一样驻守这荒郊野岭，日日带兵操练，只为有朝一日战场拼杀，为国御敌。将军觉得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