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恩禹：“要我看，小女子就该一切以丈夫为中心，像你这般，可是要嫁不出去的。”
“齐将军这话倒也说到了我的痛处。曾经也有人对我说过，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选择了行医，便也失去了爱人。这两样，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若不能行医，我不会快乐，可是失去了爱人，我此生也再不会幸福了。”
“但你还是选择了行医。”陆啸峥掐着酒碗，冷冷看着她。
“看来邱医士爱医术，胜过爱男人啊……”齐恩禹是个大老粗，哪里看得出陆啸峥的情绪变化？说着大笑起来，在场却无人附和，他自觉尴尬，只好止住了。
黄子圭道：“其实这也不冲突嘛。爱人走了，你再把他追回来就是了。我原本觉得邱医士狡黠古怪，不过听了你之言语，倒很佩服你的勇气。既蕙质兰心，又有悬壶济世之能，只要那男人不瞎，又怎会看不见你的好？”
他话刚说完，曹明津紧着咳了两下。
再看陆啸峥脸色，简直恨不能将黄子圭逐出营帐。
稚雪知他不悦，忙表白道：“是我不懂珍惜，却也不敢奢望他能原谅我。只要让我远远看着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严绍功：“哎呦，怎么说着说着还觉得有些凄美了！邱医士，这么好的药方您分文不取给了镇北军，来，我先敬您一杯。既然您喝不了这酒，就以茶代酒吧。我先干为敬。”
齐恩禹道：“带我一个。”
一时大家又都举杯，陆啸峥也配合着端了端，只是酒喝进口中，却变得甚是苦涩难咽。
那白纱后的一双水眸也早已潸然。两人遥遥相望，万千言语不能诉诸于口，更无法看清对方眼眸，彼此之间唯剩一片波涛汹涌的寂静。
第101章 想你
陆啸峥让曹明津将药方转递给了黄子圭。
等了片刻，才又问：“邱医士献了如此珍贵的药方，可还有其他要求？钱、物，镇北军都会尽量满足你。”
稚雪悄悄拭了泪：“我想求的已经得到了。叨扰了许久，我也该回去了。”
她起身，陆啸峥的目光也随之向上移动着。
“饭还没吃完，何必急着走？”
“今日实在给各位添了麻烦，军中的饭菜我好像确实吃不惯，且我与阿木都来了军营，家中草药无人料理。这就告辞了，多谢将军的款待。”
见她去意已决，除了齐恩禹，严绍功和黄子圭都起身相送。直到看到陆啸峥也站起来，齐恩禹才肯放下筷子，懒懒起身跟上。
高大的战马已经等在帐外，稚雪上马前陆啸峥不自觉凑了上去，欲伸手扶她上马。稚雪却已将手搭在骑兵的手臂上，又踩着马镫爬上马背。
他迅速将手握成了拳，佯装无事一般。
“邱医士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营中，只要报上姓名，自会有人帮你。”严绍功说完，朝稚雪抱了抱拳。
黄子圭又道：“待空闲了，在下再向邱医士讨教医术。”
稚雪笑道：“黄军医莫要取笑我了，是我该向您讨教才是。”
她说完，便缓缓将面纱撩上帽沿，顿了片刻，才回眸望向陆啸峥。
阳光有些刺目，然她淡淡烟色弯眉，浅浅桃粉薄唇，略施粉黛，芙蓉照水，更在武将的眼中点化开粼粼波光。
那些压抑已久的情愫亦如闪电掣过，击在他心上，让他仿佛连心跳也忘记了。
待他缓过神来，她却已放下垂纱，乘着战马，迤逦而去。
武将正怅然若失，却听身后有人道：
“这女医倒是有几分姿色。”
他不必回头，也知说话的是齐恩禹。
严绍功道：“是啊，走在营中当真是一道景儿啊。 ”
此时，那曼丽的身影已渐渐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陆啸峥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灼烧，才想起方才只一味喝酒，竟一口饭食都没吃。他的胃也是越发不争气了。
稍运顺了一口气，才看向齐恩禹：“齐副将，今日左骑营操练时你怎么不一同操练呢？在一旁站着就能带好兵吗？”
“这……属下……”
“罚你，身背二十支羽箭，策马绕场一周。须全部命中靶心，但凡有一支不中，就重新来过，直到全部命中为止！”
陆啸峥语调平静，却不容置疑。齐恩禹一下子懵了。
“啊？将军……二十支也太多了吧！”
“嫌多？那就再加二十支！”陆啸峥拳头抵在胃部，冷冷瞪他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回了营帐。
严绍功大手掐住齐恩禹的肩，叹道：“齐兄，你今日话也太多了。”
“我……”
黄子圭不懂骑射，也不禁感叹：“二十支羽箭，还要全部命中靶心，看来齐副将很快就会来找我医伤了。”
……
转过天，因山间阴雨，稚雪和苏大娘母子刚走了一半就不得不被迫回返。苏大娘却很高兴，毕竟春雨贵如油，田里的庄稼正需要这样一场甘霖。
阿木懂事地扶着母亲，还不忘关心跟在后头的稚雪。
苏大娘看着儿子笑得开了花：“我们阿木跟着邱大夫进军营走了一趟，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呢。”
稚雪扯一扯背上的箩筐，微笑望着他们母子的背影：“阿木本就是个懂事的孩子。昨日多亏了有他。”
“姐姐，镇北军的主帅可真英武，比那几个什么副将、参军的都英武，就是让人有点儿害怕，我都不敢大声喘气了。”
苏大娘大笑道：“我的儿啊，你可算是开了眼界了，这辈子有的吹了。”
稚雪本还有些怅然，竟也被大娘爽朗的笑声感染，心情舒快了许多。
昨日一整夜她都在做梦，梦里那英武的身影如山般坐在营帐中，整个人隐在暗影里，看不清脸孔……
她不禁懊悔，早知不戴帷帽才是，好容易去到了他面前，竟也并不能将他看真切。
山路越发泥泞，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来，稚雪感觉已经耗费了全部的力气。与苏大娘和阿木道了别，她回家便上了门栓，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屋子，竟连院中还在晾晒的草药都没力气收了。
待擦干了头发，又换了套干燥的衣裳，才发觉自己在不住地打颤，稍一动弹便浑身发疼。
她咬牙起身熬了姜汤，热热地喝下去，便裹进了棉被里，听着淅沥雨声，蜷缩着昏昏然睡了过去。
阴晦寒凉的天气，绵绵不断的春雨，望不到人烟的荒村，都令她倍感孤寂。似睡似醒之间，更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来，若就这样一病死了，又有谁能知道呢？
镇北军远在十里之外，师兄更远在京城，他们都不会知道的。恐怕要等她的尸体腐烂，发臭，化成了一堆白骨，他们才能发现她已死了……可她真的不想让陆啸峥看到她变成白骨的样子。
被这想法吓得一阵凛然，她艰难睁开眼睛，发现天竟已经黑了，屋子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雨声扰人，却也衬得四周更安静了，静到她能清晰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
忽然，一阵沉重的叩门声传来，一下一下，又一下……来人似乎并不急切，但那突兀的响声像某种咒语，让她全身都僵住了。
不一会儿，叩门声消失，她侥幸想着，若是来求医，或许也并不是什么急症……直到那声音再次响起。
她终是捂着心口坐起身，一阵寒凉袭来，她忍不住打颤，上牙碰着下牙，心跳更是可闻。
待披了衣裳，摸索着点着了油灯，那叩门声又停止了。可她总觉得它还会再来，这间歇，只是在给她时间反应。
于是她举着那豆粒大小的光源，从角落摸出一把伞，推门走入了雨夜。
待到了门洞下，她放下伞，将割草药的镰刀抄在了手中，静静等待着。“砰、砰、砰”，叩门声再次响起，她提着一颗心，轻问：“谁在敲门？”
回应她的却是更加沉重的两下敲击声，似乎还带着些不耐烦的情绪。
“开门……是我。”
男人沉厚的声色在雨声的裹挟下叫她很是恍惚。加上本就昏沉的意识，她更有些怀疑。
稚雪身子晃了晃，摸索着将门栓取了下来。门外之人顺势推门而入，逼得她连退两步。微弱的光源映照在巨大的黑影上，只能先看到男人身上湿漉漉的黑色斗篷。
她举着镰刀，做出防御的姿态，对方见锋刃一闪，下意识握住了她的腕子，还不曾用力，她已经觉得一阵酸疼，手一松，镰刀掉在地上。与此同时，灯光晃动着，他的五官变得清晰起来。
男人褪下兜帽，露出坚毅的面容和炯炯的眼眸，一切都那样熟悉，她惊诧间，油灯已到了他的手中。
她更失了魂魄一般，只顾痴痴望着他。陆啸峥见她全然不似昨日明丽，竟看起来颓废得很，不禁蹙了眉，用斗篷裹住她，生生将她拎回了屋子里。
雨声被隔绝在外，稚雪怔忡地站在一旁，虚虚地扶着门框，看着他解了斗篷，抖掉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