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啸峥常出入大将军府,亦时常带令月回陆家玩耍解闷,她对陆家上下都十分熟悉,与司氏也很亲近。
稚雪见是她,便亲昵将她揽在身边,却又去瞟那漂亮小厮,“怎么以前你来,没见过他?玉梨呢?怎么派个小厮跟着?”
也不知是不是被头上红绒花和腰间系的红绦映的,陈令月两靥微红,暗暗与那小厮互使眼色。
“我先一步过来,母亲不放心,便叫他跟着。哦,他叫小橙子。来,过来见过陆家二少奶奶。”
小橙子过来见了礼。
“既是月儿的小厮,来了咱们府里怎么鬼鬼祟祟的?今日府里人多,别乱跑,跟好了小姐才是。”
陈令月只看着小橙子嗤笑,又厉声道:“二少奶奶吩咐,你要回话!”
小橙子瘪了瘪嘴,不情不愿颔首,又粗声粗气道:“是,小的记下了。”
茵儿要说话,却又被稚雪截住。此时陈令月已磨着她一同去静息斋请安。
“夫人今日大寿,我特意备了寿礼,小婶婶陪我一起去吧。”
稚雪捏捏她又嫩又滑的脸蛋儿,“亏你记挂着,怪不得夫人喜欢你。可惜我陪不了你,前面寿宴还有许多事。你呀快去给夫人请安,过后赶来逐照楼帮我迎客,记住啦?”
令月乐得被重用,自然欢喜应承,急忙拉着小橙子往静息斋去了。
稚雪对她也是打心眼儿里喜欢,灵动活泼又讨喜的小姑娘,到哪里都是热热闹闹的,亦没有别家贵族小姐的娇衿做作。
茵儿憋了半晌的话,实在不吐不快。
“少奶奶,您看不出来吗?那小厮油头粉面的,分明是个女孩儿!”
稚雪又怎会看不出,只是觉得无伤大雅。
“应是小姐妹玩闹。令月是客,既自己不说,我们不好点破。我已叮嘱她不要乱跑了,无碍的。”
且她见那小橙子肤白如脂,虽作小厮打扮,行动举止却从容不迫,绝非小门小户出来的。能与陈令月玩在一处,家世定非富即贵,应是调皮,觉得好玩儿而已。
她未放在心上,随之便往前院去了。却不想,这小橙子如她所料,确非一般人物,却也并非只是“调皮”那么简单,实在是个一点就爆的炮竹,留她在府里,才是留了最大的隐患。
过了巳时,宾客们都陆续地到了。
陆府中门大开,魏冲和秦奉礼在门口迎客,将来客所赠寿礼一一登记造册。司氏、陆啸峥和陆雍容夫妇则在谦益堂前等候,与来客一一见礼寒暄。
司氏身着紫红罗衫,外罩蹙金绣云纹半臂,头戴捻金珠翠抹额,高髻上簪着御赐的滴粉缕金花,由采萱采苹搀扶着立于正厅阶前。陆啸峥身着一袭绛褐色锦袍,袍身上金线绣制的腾狮纹隐隐生辉。腰间束着镶白玉的革带,悬着御赐的螭纹青玉坠,屹然立于司氏一侧。
稚雪与陈令月及令月之母林贞卿、织云等则在画舫中招待女客。陆啸峥好友,禁军步兵营指挥段龙辉则带着陆啸峥的几位得力部下在逐照楼外负责招待男宾。
府中一时热闹熙攘起来。只是所来女客中,除了陆家族中人和司氏娘家亲戚,其余皆是朝廷命妇,及各府名媛才女。其中大多数稚雪都不认得,或只有一面之缘。幸而有林夫人母女在,令月活泼机灵,虽年纪小却心思婉转,嘴甜如密,且都知她是大将军的掌上明珠,便都对她另眼看待。织云常跟随司氏出府交际,与几位诰命夫人、各府女眷都很相熟。有她们两个插科打诨,画舫中常有欢笑之声,稚雪则专心指挥下人们,将各位女宾都安置妥当。
至于几位贵重宾客,则都来的较晚。枢密副使夫人,两位尚书夫人,还有隽狄侯府的夫人都是由陆雍容陪同入座的。最晚到的豫王世子妃,则是和司氏相携而入。
几位贵妇先后入画舫,众人皆起身行礼。待世子妃与枢密副使夫人坐定,两位尚书夫人,隽狄侯夫人才落座,其余众人才重新坐下。稚雪作为陆府儿媳,则侍立司氏左右,随时听候吩咐。
因吉时未至,筵席未开。园中便由事先备好的鼓乐班子助兴,更有京中才女,伴着潺潺水声,或吹玉箫、抚瑶琴,或吟诗作赋,清音雅乐间风雅自成。
凉风徐来,新换的五色帐幔随风轻扬。那些女孩儿们个个姿容秀丽,才情不凡,又皆着绮罗珠翠,珠辉玉丽间自成一道风景。稚雪远远望着,只觉满目秀色,美不胜收。她虽幼时也在书塾读过几年诗书,却早早弃文从医,于琴棋书画一道终究生疏。此刻见这些女子才情横溢,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歆羡,转念思及自己一身医术无处施展,又隐隐怅然。
正陶醉在管弦之中,副总管秦奉礼也不知哪里冒了出来,悄悄地绕到了她身后。
“二少奶奶,这里交给织云姑娘,您得随我去趟清荷轩!”
他语调平稳,语气中却透着急切。脸上虽挂着笑,却也能看出隐隐焦急之色。
“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咱们边走边说吧。”
稚雪知道秦奉礼,虽织云总说他和魏冲一般滑头,但在稚雪看来,他还是憨厚朴实得多,且在今天这等场合,绝不会开玩笑。
好在筵席还有大约半个时辰才正式开始。她便跟司氏悄悄说了声,跟着秦奉礼出了画舫。
“到底发生了何事?”
秦奉礼脚步不停:“刚刚在谦益堂前面,镇国公府的祁三公子对个小厮动手动脚,谁成想,那小厮看着粉雕玉砌的,却很会些拳脚,三两下把祁三打了个四脚翻天。不巧御史台的蓝关大人和夫人来得晚,恰路过那里,您也知道,蓝夫人怀着孕呢,他们一打架不要紧,却惊了蓝夫人的胎。现已将人扶去了清荷轩,大公子忙让我来请您去看看。”
“可……我不懂产科。”
秦奉礼道:“少奶奶不必担心,冯医正在呢,可蓝夫人毕竟是女子,又怀有身孕,恐多有不便,这才来请您。”
提到冯医正,稚雪反应了半晌。
“是曾给啸言把过脉的那位太医局的冯医正?”
“正是。”
清荷轩是陆啸峥闲时会友饮茶之处,因轩外有一方清池,池中遍植荷花得名。每到夏日荷香浮动,凉风徐徐,很是宜人。
此时轩中已置了围屏,蓝关夫人傅思妤躺在屏内的罗汉榻上,两名侍女陪侍着。她面色苍白,呼吸急促,目中透着不安。一只手抚在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则搁在高凳上,腕下垫着锦缎靠背,伸出屏风之外。
稚雪赶到时,一位身着天青色缎衫的郎君正坐在围屏之外,手隔着一方锦帕为傅思妤把脉。他侧首静听,若有所思。正是太医局医正冯景洲。
蓝关在一旁面色忐忑,陆啸峥则坐在稍远位置,沉着脸,手指摩挲着红木椅的把手,也侧目静等把脉的结果。
傅思妤见稚雪来了,忙拉了她的手,就像急需有人给她些安慰似的。
此时冯景洲也终于开口。
“二少奶奶,劳烦您瞧瞧蓝夫人的面色,以及舌苔颜色。”
望闻问切,观察患者面色是很重要的步骤。稚雪不敢怠慢,照着他说的做了,又隔着屏风道:“蓝夫人面色苍白,舌淡白,苔薄。”
冯景洲舒眉一笑:“少奶奶形容的准确,结合脉象,我便更有把握一些。”
见他笑,蓝关更急得火上房一般,眼巴巴等他说结论。那意思,都什么时候了,竟还笑得出来。
冯景洲却愈发气定神闲,“蓝大人不必这般紧张。夫人因腹中胎儿缘故,导致气血两虚,又受了惊吓才有晕眩之感。她脉象虽细弱,却很平稳,腹中胎儿应无碍。后续还需适当进补为宜。”
他说完,在场人也都松了口气。
稚雪用手帕在傅思妤额角拭了拭,见她眉目也终于舒展开来,又握着她的手安抚了两句。便听屏风外陆啸峥浑厚的声音响起,是在吩咐秦奉礼:“就让思妤在清荷轩歇着,再派两个有经验的妈妈过来侍候,另外让厨房尽快熬了参汤送来。”
稚雪绕出屏风,本是想提醒陆啸峥寿宴开场还有献寿仪式等他。蓝关却不住向冯景洲和她躬身致谢,骇得她忙躲了好几步。
“蓝大人快别谢我了,都是冯医正辛苦,我什么忙也没帮上。”
冯景洲微笑着起身,整个人长身玉立,温文尔雅,大概时常见这等场面,早已见怪不怪。又虚扶了蓝关道:“大人快去陪夫人吧,我们也要去吃筵席了。”
陆啸峥也抱歉地扶了冯景洲肩膀,又让书童鹤儿引他去逐照楼饮酒。
“今日辛苦了,你可要多喝几杯。”
冯景洲却特意驻足,向稚雪微笑颔首,稚雪也回以万福礼。
冯景洲走后,稚雪才要跟陆啸峥说仪式的事,回头却见他刚刚还温煦和顺的脸色突然蒙了阴翳似的。两人目光相触,稚雪忙垂了眼睑,恍惚间,只觉他深沉的目光自她发髻间掠过,蜻蜓点水般转瞬即逝,两人之间泛起微妙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