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雪欲抬手去扶发簪,终究忍住了。
“祁三公子如何了?”陆啸峥收了目光,复坐回高椅,问秦奉礼。
“已由段指挥亲自接了到逐照楼去了,那边楼上有凉阁可供歇息。公子虽挨了打,却未伤筋动骨,脸上也没挂彩。我已让管事房备了上好的金创药送过去,待祁三公子离开时,再多备上两瓶药膏,并两支上好人参,与回礼一同交给他的随从便是了。”
听了秦奉礼的安排,陆啸峥未予否定,转而看向稚雪:“那小厮是个女子,八成是跟随女眷混进来的……”
“小橙子?”稚雪讶然。
又忙解释:“是令月带来的,我只当她贪玩儿领了小姐妹进来,并未在意。现在人在哪里?”
秦奉礼:“趁乱一溜烟儿跑了,估计还在府里,已让人去找了。”
稚雪脱口道:“在大公子眼皮底下跑了?”说完,立时便觉得一道冷冷目光瞪过来,忙又找补:“我是说,大公子怎么就将人给放走了呢!”
陆啸峥:“祁三公子为人不尊重,我反而抓了那小厮让他报复对方吗?我还没有糊涂至此。”
稚雪谄媚一笑:“还是大公子想的周到。”
陆啸峥:“不过……那女孩儿会功夫,让她在府里乱闯终是个隐患,要尽快将人找出来,从哪儿来送回哪儿去。”
他交代完便起身要走,稚雪快步跟上去,“大公子,那边筵席的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您……”
陆啸峥步履如风,一步抵她两步,稚雪跟得吃力,细碎的步子急促交替,额角都沁出薄汗。直到发觉他行进的方向正是逐照楼,便只在后头默默追赶,再不敢言语。两人的脚步声错落交织,一重一轻,渐渐被越来越近的丝竹管弦之声淹没。
第10章 寿宴(2)
见陆啸峥到了,魏冲隔老远便迎上来,又陪同陆啸峥入逐照楼会见一众男宾。
稚雪悄悄回到画舫,司氏问有何事,她却嗔笑着遥遥指点在水边嬉闹的陈令月。
令月看看身侧,便有了不好预感。
“婶婶,我哪里犯了错,你指给我就是了。我定改的。”
稚雪才问:“那小橙子究竟是什么来历?莫不是哪里来的武林高手?”
令月吃惊:“她跟人动手了?!”
稚雪无奈,“秦奉礼已派人四处去寻,等找回来,按大公子的意思,从哪儿来送回哪儿去。”
“好婶婶,她到底闯了什么祸?我也是被她诓骗的,她狡黠得很,分明是个混世魔女。”
稚雪听她如此形容,竟莫名生了几分忐忑。“罢了,也不能全怪她。你就盼着她别再惹更大的祸就好了。”
说话间,那边有人喊了声“吉时已到”。
众人皆安静下来,鼓乐班吹奏起礼乐,逐照楼内的男宾浩浩荡荡跟随陆啸峥走上了通往画舫的曲廊。上至公侯贵戚,下至朝廷新俊,各个龙章凤质,光华殊异,皆目视陆啸峥阔步走向司氏。
此时稚雪与织云已搀扶司氏走上事先准备好的七彩莲花台,司氏在此接受陆啸峥跪拜大礼,一拜稽首,二拜顿首,三拜空首……陆啸峥孝心可鉴。叩首完,司氏已泪眼婆娑。
鼓乐毕,又听喊:“献寿礼!”
陆啸峥身后两排英武兵卫分列两边,队首两人擎一嵌满七彩贝母的宝盒,肃穆而立。魏冲恭敬将宝盒盖掀开,陆啸峥则亲手自盒中取出一支通透洁白的玉杯。
“此西域奇珍,名夜光常满杯。曾辗转流落北疆部落,儿征战时偶得,知其乃稀世珍品,曾进献于当今圣上。圣上闻母亲大寿,又将此杯赐回,叫儿当做寿礼献给母亲,成全儿‘忠孝两全’之意”。此杯乃白玉之精所制,夕置于中庭,天明则汁满于杯,甘甜香美更胜美酒。儿子借此奇珍祝愿母亲,寿怡天年,日日圆满,尽享甘美。”
司氏含泪点头,动容不能自已,半晌才道:“我儿孝心可鉴。更要谢圣上隆恩,望你日后要继续丹心奉主,为国建功。为娘才能真的圆满。”
礼毕,陆雍容之夫、礼部侍郎蔡斌带领众男宾齐声祝寿,后女宾们也纷纷举杯相祝,鼓乐声中恭贺之声此起彼伏。司氏与陆啸峥又齐齐向各位宾朋行礼致谢。
司氏因刚刚病愈,不宜久站,筵席开始,陆啸峥便亲自搀扶母亲回画舫落座。
豫王世子妃与陆啸峥年纪相仿,但因是未来的豫王妃,地位尊贵非常。陆啸峥自然要单独致谢。
“早听闻右卫将军英武卓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夫人您真是好福气。”谁知她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隽狄侯夫人萧丽泽掩面笑道:“世子妃说的是啊。陆少将军北疆归来,比三年前可是更具雄武之姿。我刚刚还说,夫人在内有二少奶奶这样能干的好儿媳,在外有少将军这样前程无量的长子,将来可是有享不尽的福气喽。”
稚雪没想到连自己也被提及,不自觉往司氏身后缩了缩。却不知,她今日一身衣装如岚似霓,加之上了淡妆,便更多几分明媚动人,很难不引人注目。
“还不知二少奶奶系出何门?”
世子妃见稚雪穿戴清雅不俗,又谦和知礼,颇有林下风致,便以为她必出身名门,遂如此问。
司氏淡定笑道:“世子妃有所不知。我这儿媳是商贾之家的女儿,却自幼师从名医,受岐黄之术熏染,蕙质兰心,真诚仁厚,确是难得的好儿媳。”
世子妃听是商贾之女,只微笑点头,未再问下去。
却不想,座中一位穿着鲜丽的小姐正是天真娇纵年纪,追问道:“这么说,二少奶奶医术了得了?”
她说完,立时又觉得自己唐突,吐吐舌头,默默低下头去。
“你这孩子,什么场合都敢插嘴?”坐在不远处的大理寺丞夫人王氏忙站起来致歉,“小女瑶玉是个唐突性子,还望司姐姐、世子妃和将军不要见怪。”
打眼看去,前后说话的这两位的确十分相像。世子妃听王氏对司氏的称呼,便知二人是相熟的。
司氏望着那唤作瑶玉的女孩儿,和蔼笑道:“无碍,女孩子活泼些才好。”又对世子妃道:“这位王氏夫人是大理寺丞陈宣的家眷,她父亲曾是我父亲的下属,我们自幼亲近。前些年陈大人一直外任,因于刑狱上颇有政绩,今年擢升了大理寺丞,回京任了职。多年不见,没想到瑶玉已这般亭亭玉立了!”
瑶玉莞尔甜笑,又得了母亲的眼色,款款离座出来,到司氏和世子妃跟前见礼。她一身杏黄衣裙,肩披绣珍珠的褙子,加之身材高挑纤柔,眼角飞翘,姿容秀丽,很有些灵俏英气。
她母亲王氏却道:“又不懂事,没看到陆将军吗?竟不知行礼?”
瑶玉却有些扭捏,欲观察陆啸峥脸色,却又有些羞赧,耽搁了片刻,才踩着莲步往前去。
“瑶玉拜见将军。”
陆啸峥神色疏淡,只略略点头。转而向司氏道:“母亲,逐照楼那边还有许多宾客,儿子先去照应。”
转而又拜托稚雪照顾母亲,便离开了。众人不约而同目视着陆啸峥阔步离去的丰朗之姿,连世子妃也忍不住笑。
“早听我们王爷说过陆老将军当年统领禁军的风采,今日一见少将军,便大概能想见了。将来也不知谁家的女儿有这等福气,能与将军结百年之好。”
司氏听了这话自然十分受用,又拉了那瑶玉姑娘的手,笑道:“不拘谁家的女儿,只要贤良淑德,能助他持家守业,便是良配。”
陈瑶玉脸面绯红,忙回了座位,却又有人接了她先前的话茬儿。
“我也曾听闻,陆家二少奶奶很是精通针灸之法。看来是真的?”
此时侍女们已陆续上了许多精致菜肴,稚雪从小丫鬟手中接过一份盛在小瓷盘内的玉板鲊放在司氏面前。对那位夫人的问题只是笑而不语。
隽狄侯夫人萧丽泽道:“夫人今日气色如此之好,除了人逢喜事之外,应也有二少奶奶的功劳吧?可见少奶奶的针灸之术必然不同凡响。”
陆雍容道:“大家今儿是怎么了?怎么都关心起稚雪的医术来了?是谁身上不痛快?侯夫人,您上我们陆家寻医问药来了不成?”
她玩笑着说完,萧丽泽却又道:“我是羡慕寿星呢,有这样一位又温婉贤淑,又乖巧听话,又能诊病疗疾的解语花在身边,比咱们家里那些娇生惯养出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们不知强了多少。就说我家那两个儿媳,虽都是官宦贵女,却个个儿都是活祖宗,只是图个好名儿,白充门面罢了!”
陆雍容却听不得她如此明褒暗贬的话音儿。刚想再刺她两句,司氏的眼色却飞过来,是叫她不要惹口舌之争。
陆雍容只好按捺住,只道:“是啊,侯府何等高门,自然也都是与高官联姻。听闻您那两位公子近来也都收敛了性情,只日日在家闭门读书,全力准备明年春闱?既有这般恒心,想必明年必都能高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