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归”字收笔潇洒,可见他写的时候也是极愉悦的。
星儿被奶妈抱着在一旁,连她好像都感受到了娘亲的喜悦,也跟着啊呀呀地叫个不停。
稚雪跑去亲着她,“星儿,阿爹就要回来了!阿爹呀,星儿还没有见过阿爹呢!”
可是自从那封信后,稚雪盼了半个月也没有盼到镇北军回京的消息。
她很生气,很生气,怪他给自己那么大的希望,却又说话不算话。
直到有一日,凌少骏派人来。稚雪站在廊下,问是否是镇北军那边有消息了。
那小骑兵一脸稚气道:“主帅明日回营。会先进宫面圣……”
可知他说到这里,稚雪一颗悬着的心才重重地落了回去,她甚至都没有心思再听他接下来所说的话。
后来又问郭妈妈,才知他是说陆啸峥面圣后会先回陆府拜见司氏,然后才会来南城,可能要明日黄昏才到。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只要知道他平安就好,只要平安,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据骑兵来报,陆啸峥和几个随行的武将是巳时一刻进的城,进宫面圣可能要到午时了。所以稚雪一直以为要到晚上才能见到他。她早早地给星儿换了衣裳,又哄她午睡,因她睡不好就很爱哭,她可不希望星儿见到阿爹的时候没精神啊。
初夏了,午间下人们都会打瞌睡,整个院子静悄悄的。稚雪坐在床边,摸了摸星儿有些汗湿的额头,小娃儿却像感应到什么似的,突然扭着身子,要醒的样子。她抬手轻轻拍着她,手一滞,听着窗外传来的动静僵住了。
“大公子,小的不知是您,竟睡过去了!”
外间的丫鬟、妈妈们也都惊动了,连连起身行礼,一时乌压压拜倒了一片。
稚雪奔出来,呆傻地站在那里。武将身上还穿着沉重的铠甲,站在一众仆人中间,却更显得魁伟高大,而那张压在帽盔下的脸,被朔风摧残得也更苍老了。
“你……”她语塞,眼泪模糊了眼睛。
他看着她笑,随手摘下帽盔,递在下人手中,眼睛却还看着她。她瘦了,原本挺着的肚子也消失了,眼睛,那双水亮的眼睛里全是泪。
他走过去,将她环在了怀中,她却要查看他的双手,又问他是否又添了新伤。他摇着头,帮她擦着泪。
“不是说要黄昏才到吗?”
她抽抽搭搭的,眼泪热乎乎地往外涌,不知说什么好了。
“我哪里还等得到黄昏?跟母亲请过安便赶过来了。”他捧着她的脸,忍不住深深吻了一下,她贪恋,却又推开他。还有那么多下人看着呢!
他急着问孩子。
却听郭妈妈从卧房里喊了一声:“小姐醒了。”
就像知道阿爹回来了似的,星儿自己就坐起来了,睡得脸蛋儿上两坨红,小巧的嘴唇更似点了朱砂,一双乌亮的眼睛懵懵懂懂地东瞅瞅西瞧瞧。
漂亮啊,真的漂亮。他的女儿,能不漂亮吗?
陆啸峥看得呆了,又怕吓到星儿,先一件件脱下铠甲,才慢慢地凑到床边。望着薄被中坐着的小娃儿,他的心也要融化了似的,也不敢伸手去碰她,不敢,像做梦似的,生怕一碰梦就会醒。
“星儿……是阿爹啊。”稚雪小声地说着,尽管她知道,女儿根本听不懂。
他们才五个月大的女儿,张开了一双小手,啊呀呀地求抱抱。她想让这个陌生却无比温柔地望向她的男人抱抱。
稚雪和郭妈妈都很吃惊,她就像认得他一样。
可他真的能抱她吗?一路骑马奔来,沾了满身的尘土。
稚雪拭了拭泪,也坐了下来,抱过了星儿,将她放在了父亲的腿边。
软软的小身子爬了上来,开始想啃咬他的手。他忙扶住她,小心掐住她的腋下,将她举了起来,举得高高的,却不敢让她挨近自己。
父女俩就这样互相望着对方。
稚雪噗嗤一笑。一向勇猛的武将,面对女儿怎么就这般笨拙又胆怯了呢?!
……
一年后。
青山十岁了。星儿也有一岁半了。
每隔半个月是稚雪带着星儿回陆家的日子。但这天稚雪着急出诊,恰青山由下人陪着到南城接星儿,陆啸峥也刚回京城,他便带着一对儿女一起回陆家。
星儿走得已经很稳,渐渐地话也多了,小奶音喊着哥哥哥哥,爹爹爹爹,让马车里一大一小两个男人都争着抱她。
陆啸峥就以青山还小,马车不稳,怕摔了星儿为由,霸道地将女儿揽在怀里。青山说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妹妹了,课业繁重,祖母不准他总去找星儿玩儿。
陆啸峥理由更充分,他已经有十天没回京城,有十天没抱过星儿了。
“那好吧……”青山无奈。
“行了,下了马车让你抱。”
陆啸峥说完,低头问星儿有没有想爹爹,星儿拍着自己的前胸和小脑袋。意思是这里和这里都想。
逗得一旁的郭妈妈都跟着笑。
陆啸峥更忍不住揉着她的小身子,小肉球一般,他怎么舍得放手?
到了陆府,父子三人见过了司氏,便到清荷轩前的水塘边,郭妈妈带着星儿玩儿,陆啸峥便一面煮茶,一面问青山的功课。
青山大部分都能应答自如,且也有种超出年纪的沉稳,陆啸峥面上不说,心里却甚是满意。
不一会儿,星儿觉得无聊,偏要拽着陆啸峥抱自己。
“爹爹爹爹,抱抱,抱抱。”
她努力仰着小脑袋,张开小手臂,眉头被阳光灼得皱在一处。这一皱眉,更像他了。陆啸峥瞬间心软,蹲下来将她抱起,忍不住亲她的脸蛋儿。
青山在一旁瞧着,默不做声,却又绞着手指,有些犹豫。
陆啸峥起初没注意,直到星儿指着哥哥不停地啊啊啊地,“哥哥。”
他才恍然想起,自己好像已经好久都没有抱过青山了。真的好久了。上次抱他,是他五岁的时候吧……
这样想来,他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来,儿子。”
可是啊可是,现在的青山已经不是五岁的青山了,他高了,也壮了,足有八十斤重了。
这导致陆啸峥几乎使了全力才将他给抱起来,单手抱,因为另一只手上还抱着星儿。
嗯,谁让他是已经有一儿一女的人了呢!而他作为父亲,就是要托举着儿子,守护着女儿,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幸福。
“怎么样,父亲还可以吧?”
“父亲在我心里就是大英雄!”
此话一出,陆啸峥哈哈大笑,心满意足,连带着星儿都跟着笑,咯咯的,听得人开怀。父子三人一时都笑弯了眼,也笑弯了腰。
刚自远处走来的司氏看到这一幕,突然眼底又热又疼。多少年了,陆家没有响起过这般的笑声,仿佛一下子都活过来了,她的心也跟着复苏了似的。
……
稚雪虽然还没有开自己的医馆,但她的医名已经传扬开了。
这日一早她去的这家,就是前一日说好了的,所以才会耽误了回陆府。
幸而一上午没有白忙。待开好了药方,稚雪和小伙计一刻也没耽搁,马上驱车回城。
进城前,却见路边大片的鸢尾花开得正盛,稚雪忽然想采一些带回去给星儿。这是她最喜欢的紫色,相信星儿也会喜欢的。
谁知她正在花丛中,便见一人骑着高头大马奔来,那策马疾行的身形她再熟悉不过。
风不大,却吹的她发丝飘飘。她一袭素色衣衫,从蓝紫色的鸢尾花丛里直起身来,举起手中的花束朝他晃了晃。
陆啸峥原本因焦急而铁黑的面孔渐渐地便缓和下来,他沉沉叹了一口气,又想起自己不在京城的这十日,都是稚雪一个人带着星儿……他原本的火气也就消了大半。
那些鸢尾花衬托得她越发温婉,那笑容更叫人不忍再发脾气。
“你怎么来了?”
还好意思问?他忍不住腹诽。但面上却是笑的。
“星儿想你了。”
“哈?只有星儿想我?”
她不看他,只是认真地做她的“采花大盗”。
陆啸峥让小伙计先走,他自会骑马带着稚雪回去。
看着马车跑远了,稚雪瘪瘪嘴。“你的马太快了,我会害怕。”
“那叫它跑慢点儿。”
他伸手扶她。
稚雪从花丛中跨出来,手就被他握住了。
四野无人,只有一条羊肠小路弯弯曲曲地延伸开去。鸢尾花像漫洒在地上的淡紫色颜料,如梦似幻的。
“我也想你了。”他说。
也是,稚雪攥着她的紫色花束,都已经十日未见了。
她俏皮地朝他纵了纵鼻子,“谁信啊。在你心里女儿才是第一位的。”
“你个没良心的。”他在她鼻梁上刮了一下。
稚雪娇笑,挣开他的手,往逐霄的方向走着,脚步轻快,不时又往路边采撷各色的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