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霆翼也上前一步，拱手道：“陆将军，我与月儿此番经过了许多历练，也明白了许多道理，我们都长大了。”
陆啸峥欣慰点头，又揉了揉令月的发顶。随后将青山唤至跟前，叮嘱他课业之余莫忘强健体魄，更不要惹祖母生气。
“我走了。”他最后对稚雪道。
见她眼中莹光闪动，唇角却仍努力扬起微笑，他深深望了她许久，终是转身向队列走去。
……
陆啸峥走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稚雪对他的惦念也一天重似一天。幸而每隔一个多月会有骑兵往陆府和南城各送一封他的亲笔信。
虽然他每次问的都差不多——吾妻可好？星儿可好？星儿有无扰了娘亲？星儿又长大了吗？
却只字不提自己的境况。
每每看着纸张上他遒劲有力的笔触，虽只有寥寥数语，也如同亲见一般，她总会看了一遍又一遍，那是她解思念的良药。
他在信中也会叮嘱她天冷要添衣，新年尽量回府陪伴母亲，春来星儿出生了，别忘了带着他去踏青……
而她也会要他好好照顾自己，不许生病，不许受伤，不许不想她……
临盆前，司氏派了稳婆到南城，织云和茵儿也搬来与她同住，傅思妤、陈令月几乎每天都来看她……
织云与林芳风已经完婚。
林芳风也会掐着日子，定期给稚雪把脉，确认她身体一切都好。
所以，她也听说了林芳风有意辞去襄翊侯府的差事。不禁觉得奇怪，黎珩虽然与陆啸峥敌对，但对林芳风一直是礼遇有加的。
她问缘由，织云却说：
“这不过是他的义气之言。虽然他不喜欢黎珩，但也想利用为他诊治的机会，能将这种顽症尽量吃透，说不定将来还能救治更多的人。”
林芳风刚收起药箱，突然有些激动：“我知你就是拿这话劝我，不就是怕我得罪了黎珩？他在朝堂上给妹夫使阴招，却能奈我何？还能要我的命不成？”
他只顾牢骚，连织云朝他使眼色都没在意。
直到稚雪问：“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黎珩做了什么？”
林芳风猛然意识到说错了话，忙住了口。又嘻嘻笑道：“没有没有。师妹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不会轻易得罪黎珩的，等我想出有说服力的理由，才会去侯府请辞。”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织云忙推了林芳风出去。
又小声嗔他：“她不日就要临盆，你这个时候跟她提这些做什么？万一出了差错可怎么办！”
稚雪在里头隐约能听到他们的对话，才惊觉此次陆啸峥北疆巡防，并不是什么例行巡视，反而很有可能与黎珩有关。
她未追问织云，知道她也不肯说实话。反而是第二日见了傅思妤，有心用言语去套她的话。
思妤心直口快，还以为她早已将事情原委了解清楚了。便又劝她：“你也别多想，圣上让大哥去北疆，看上去是惩处，其实也是有意保他。段大哥和我家官人早分析过了，圣上此时让大哥离京，就是在保护他。”
稚雪按了按心口，又道：“那日他面圣回来，我便知有事，只是不知道竟这么严重。”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黎珩竟联合朝中官员一日内连参了三本。都是些过去的事了，竟又翻出来。你们都成亲了，他们竟然还有话说！”
“我？”稚雪感觉有些口干舌燥。
她也大概猜到黎珩究竟参了陆啸峥何事。定是与她有关。
因为他娶了曾经的弟媳？因为他们在啸言在世时就恋上彼此，还有过孩子？还是因为她的存在，让皇后一手策划的程陆联姻破裂？
她终究还是带累了他……
一想到是因为自己，他要在北疆受严寒之苦，时刻面临敌人偷袭的危险，她就浑身冒冷汗。
“稚雪你怎么了？！”
她脸色煞白，突然抓住思妤的手，大口吸着气：“我……我肚子好疼……我要生了……”
哈！
傅思妤大惊，忙招呼郭妈妈。织云和茵儿闻声也纷纷奔了进来。
第111章 完结篇（下）终章
北疆的冬雪还未完全消融，放眼望去，连绵的群山依旧满目灰黄。
镇北军的巡防营已经在这一带驻扎了十几日，陆啸峥在舆图上标注了下一个驻扎地点。最苦的时段已经过去，而京城此时应该已经春暖花开，稚雪……也已经顺利生产了吧？
他迫切地想知道稚雪和孩子是否平安，星儿是不是康健安好……
小侍卫掀开帐帘，带着刚打的一壶泉水跑了进来。见他出神，便将水壶放在案上，装模作样咳了两声。
他皱眉：“想挨军棍了？”
“属下不敢。”
小侍卫窃笑着，“将军，您看这是啥？”
见他递来一个用麻绳捆着的信笺，陆啸峥眼里瞬间燃起火星儿似的。
他蹿起来，到长案前抬腿一脚踢出去，小侍卫踮脚一躲，笑道：“您快看信吧。”
随着帐帘被掀开又放下，屋子里明暗交替，陆啸峥坐回去，急着解开麻绳。
信笺打开，便听噗得一声，什么物件顺着纸面掉在了案上。
他用手捏起。是一小撮发丝，短短的，发尖儿细细的，浓黑，柔软……用鲜红色的绒线缠着。
他的心跳停滞了一般，鼻尖儿一阵发酸。
这是……
信笺上是稚雪的字迹，她的字秀气，不算端雅，但他喜欢，打心底觉得可爱。
她说，那是……星儿的胎发，她是个漂亮的女娃儿，眉眼像他，像极了。
胎发，婴孩儿的胎发。
他的女儿……他有女儿了。他的星儿！
天生握刀的手，捏着女儿细软的胎发，显得那般笨拙。他的手都在抖。
从此，那撮绒毛似的发丝，他爱不释手，睡前要看，启程前也要拿出来瞧，队伍歇脚时要看，找到水源停下时也要看。
不仅会看，还会摩挲着发笑，不自觉地嘴角上扬，压也压不住。
他真想抱抱他的星儿啊……
……
星儿的哭声很响亮。
她出生那日，整个院子都回荡着那响亮的哭声。
郭妈妈笑说，真是个壮实的小丫头。
只是，秦奉礼将消息带回陆府，说大公子喜得千金，在静息斋礼佛的司氏却有些爱理不理。千金？哼，女儿罢了，有什么可喜！
后来所有从陆府送去南城的礼物，也都是例行公事。直到星儿满月，稚雪带着她回陆府给司氏请安，祖孙二人才第一次见面。
饶是这样，陆家还是为星儿办了盛大的百日宴。这也是陆啸峥特意写信回来交代的，宴会上，紫宸宫甚至派人送来了皇帝的赏赐，为表圣上对陆啸峥和镇北军的体恤之情。
如此一来，等于皇帝已经认可陆啸峥和稚雪的婚事，更是对他北疆巡防功绩的一种肯定。
正因如此，稚雪问起陆啸峥被惩处的真正原因，段龙辉才终于肯跟她说实话。
“四年前你落水时，他私自动用军力在宁州找了你三天三夜，甚至一度惊动当地的官府。这是其一。另外，黎珩又以他与弟媳有染，甚至在程陆联姻之际与你有了孩子，参了他个欺君之罪。一日之内三则罪状，圣上很难不震怒。”
原来是这样！他竟一个字都未曾跟她提过……
她也终于明白，为何自陆啸峥走后，司氏对她反而越发冷淡，就连星儿也甚是不喜，抱都不愿抱一下。
她是更加怨恨她了，连带着也不会喜欢她生的孩子。她全明白了！
星儿已经能咿咿呀呀地躺在床上自己玩耍，有时还会咬自己的小脚丫。
女儿带给她无尽的欢喜。只是每每想到陆啸峥因为这一场爱恋，却要独自去承担所有罪责，她忍不住痛苦自责。
那日，星儿变得眼神无光，蔫蔫的，也不出声，只用无辜的大眼睛望着她，甚是可怜。她才发觉她在发烧。
林芳风给星儿开了药，几个人忙了半天，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才终于将药喂了下去。
夜里，星儿软软的身子还在发着烫，她抱着她，哄着，突然思念汹涌。
还要多久呢？还要多久你才能回来？！
她默默在心里喊着，泪痕铺了满脸。
……
后来星儿都能坐起来了，开始模模糊糊地与稚雪“聊天”了，慢慢地都认生了……
院子里的桃花又开了。
上次桃枝吐芽儿时，他还因为吃补药把自己搞的流鼻血。稚雪想起来就发笑，星儿眨着黑溜溜的眼睛还纳闷儿呢，娘亲在笑什么？
直到有一天马蹄声传来，稚雪站在窗前紧张地听着，果然小丫鬟跑来，手里拿着一封很薄的信。
怎么这么薄？稚雪有些失望。
待打开来，才看到上面几个苍劲的大字。
吾妻雪儿亲启：夫不日将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