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军中再无人敢议论主帅家事。
那日,陆啸峥派人传话回去,本是要回家的。但稚雪一直等到人定时分,都没有等到他。不久有人来报信说夫人不必等了,将军一进城就被内侍监的人拦住,如今已经进宫面圣去了。
稚雪才略安下心来。
陆啸峥半夜才归,却又早早起身去上朝,中间只睡了一个多时辰。
出门前又坐在床头良久,像有感应似的,稚雪醒来看到他,一身端严的官服,正温柔地看着她。
她未起身,因还没完全睡醒,他笑笑,在她额上印了一吻,说乖,再睡一会儿。她享受这宠溺的语气,忍不住闭了闭眼睛。可也不知怎么的,又隐约觉得他与以往有些不同。
心里存了淡淡的阴影,自他走后,她便再睡不着了。
第110章 完结篇(上)
进入九月,也到了该添冬衣的时节。
稚雪一面看着小丫鬟收拾各种皮毛的外衣、大氅,分好放进柜子里。一面焦灼地踱来踱去。
郭妈妈微笑着安抚她:“将军下了朝准是又被圣上留住了,夫人别着急。”
她这样一说,稚雪反而更不安。明明昨夜刚进宫面圣,怎么又会被留住?
她的预感很不好。一定是有事。
就在她开始坐立不安的时候,终于看到陆啸峥高大的身影从影壁后绕了进来。
“怎么在外面?”见她挺着肚子在廊下张望,他故作生气地捏了捏她的脸。
进了屋,稚雪侍候他换常服。其间也在默默观察他的脸色。他也并不像往常会跟她玩笑着动手动脚,反而看上去有些低沉。
她还没来得及问,只默默帮他整理官服,却听他在身后道:
“我要出门一段时日,你在家......”
还没等他说完,她慌得转过了身。沉重的身子不觉晃了一晃,他忙过来扶住她。
“你要去哪儿?”
看出她的慌张和担忧,他反而笑了。
又揽着她的腰,她的肚子还没有很大,两人还能面对面地拥着彼此。
“只是巡视北疆,不会去很久。说不定等你生之前,我就回来了。”
说不定......
那就是说,他很可能要去好几个月?这怎么能行?
她觉得自己就要哭出来了。好像一下子从云端跌入了谷底。
“为什么这么突然,说去就去?北疆又有战事了吗?”
她怀孕后一直有些脆弱,经不起风吹草动,此时更像一只仓惶的小鸟。
“没有,没有战事。只是例行巡视。”
陆啸峥平静地说,好让她也能平静下来。
“要去多久?”
“说不准。”他有些抱歉地答。但他不能骗她,是真的说不准,也许半年,也许更久。
“毕竟路途有些远,但我保证,会尽快回来。”
“就不能让别人去吗?”
她甚至想问,圣上知不知道他就要做父亲了,他们的孩子就快出生了?
但怎么可能呢?这对于国家安定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女人生孩子是理所当然的事,男人为了家国奔走在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而她,应该懂事......她知道,她应该懂事。
“没人比我更了解北疆,这件事我责无旁贷。”
“可是,会有危险吗?北疆的冬天一定很冷。”
不是冷,是酷寒。
陆啸峥对她微笑。“你忘了我可是镇北军的主帅,北疆的冷能奈何得了我?况且又不是打仗,粮草充足,能吃饱就不会冷。征北之师,所向披靡,谁见了都得绕着走,若说危险,恐怕是那些不知死活的贼人危险!”
一谈起北疆,他气势如虹,稚雪仰望着他,却根本笑不出来。
她相信他,也相信镇北军。可是北疆路途遥远,边防绵长,一想到他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归来更是遥遥无期,她几乎就要窒息了,心也要绞到一处去。
“那……还有多久启程?”
“三日后启程。”
“这么快!”
她险些没有站稳,终是哭了出来。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止不住。
陆啸峥忙抱住她,“好了,好了,瞧你……”
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揉了揉。认真道:“看着我,稚雪。你要坚强一点。我不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我们的孩子,知道吗?”
“你不能这样一走了之,把我一个人留下!”
他抿着唇良久。
“这是圣旨,我必须去。”
那一刻,她甚至觉得他很无情。
可是,他说这是圣旨……
后来的两天,陆啸峥不停在军营和京城间两头奔波。一边要部署巡防的各种事宜,一边要尽量安排好稚雪。他想过让稚雪回陆府,但又怕他若不在,她会受委屈,最后还是作罢。
便决定将她托付给林芳风和织云。
当初他二人的婚事受阻,陆家不肯放织云,还是陆啸峥出面说了话。如今将稚雪托付给他们夫妻,他再放心不过。
凌少骏提出要随他一起去北疆,也被他拒绝了。
他按着他肩膀道:“你现在已经升了都尉,就把这个立功的机会留给曹明津吧。”
除此之外,他也存着私心。凌少骏留下,也能帮他照看着稚雪,且青山一向与他感情好,如此,青山的课业他也可放心了。
凌少骏道:“将军放心,您不在京城,我会保护好夫人的。”
如此,陆啸峥用最短的时间安排好所有,唯一没安抚好的,只有稚雪。
自从知道他要走,她情绪一直不稳,晚上时常胎动,更是睡不安稳。
他很忙,但不管多晚都会回去看她。也因此,不管多晚,她都会等他。
临走前的那一晚,她在一个包裹里放了各种从林芳风那里搜罗来的金创药,一一写好明目用法,贴在药罐上。忙完这些,天色已经很晚,陆啸峥也正从外头回来。
看到她如此劳神,他心里着急,却也不忍责备。待关上房门,夫妻俩互道着不舍,稚雪本不想哭的,但一想到他不能和她一起迎接孩子出生,还要在荒凉酷寒的北疆呆至少好几个月,她觉得遗憾,更说不出的担忧心疼。
看着泪眼婆娑的妻……辛苦孕育着孩子的妻……他很是愧疚。但时间已经不多了,他要再给她一些叮嘱,方方面面的,甚至是反复提及的,在稚雪看来,他第一次变得这样啰嗦和唠叨。
可他还是要说,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内心的不安。是啊,他也不安。将怀着身孕的她独自留在京城,他怎么可能安心呢?
但稚雪将指尖按在他唇上,不叫他说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给孩子取个乳名吧,等他一出生,总要有个乳名。”
乳名?他的心突然沉下去。他一直都存着这个心呢,憋着一口气给孩子取个好名字,可惜还没有选好。
他望着她:“怪我,竟把这个忘了。就叫星儿吧,如天极北斗,东方长庚,亦时刻在我心上。”
星儿……她默念着,这无比动听的字眼。
“无论是男是女,都叫这个名字。”
“真好听。”
她微笑,难得的嘴角上翘。
“星儿,星儿啊,我们有名字啦,是阿爹给你取的名字哦。”
他慢慢地靠近过来,稚雪却仍低着头,不想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
“好了,明日一早我就启程了,让我抱抱你。”他略弯着身子,好让她不用费力就能够到自己。
烛光轻窈,融开一片暖晕,她仰首,主动地吻着他,贪恋着独属于他的温热气息……和他宽阔可靠的怀抱。
烛光将两人合拢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轻轻摇曳,融为一体。
……
陆啸峥本不让稚雪去城外送他,但她早早地起床,一步不离地黏着他,最后他只能妥协。
此次北上只带了一千兵士,轻车简行。
到了城外,段龙辉与蓝关已经等在那里了,二人皆让他放心,家中老小自有他们照应。陆啸峥也郑重谢过。
稚雪尽量不露出难过的情绪,这也是他允她来的条件。不许她哭,一怕哭哭啼啼动摇军心,也怕她哭伤了自己,那他走得会更不放心。
正当大伙儿辞行话别时,一辆马车自远处驶来,似乎是要进城去的,却又在距他们不远之处停了下来。
便见那马车上跃下来一对鲜丽的少年少女。
陈令月疯了似的跑到稚雪身边,见她肚子圆滚滚的,惊喜得半晌没说出话来。跟在她身后的,是程家的小少爷程霆翼。
“阿叔,你这是要去哪儿?”
曹明津道:“将军要去北疆巡视边防。”
陆啸峥望着陈令月:“你可回来了,大将军终于能安心了。记得替我照顾好你婶婶。”
令月扬着俏脸:“阿叔放心去就是了。我都长大了,能将婶婶照顾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