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_九章华【完结】(24)

  陆啸峥见令月已无碍,便要出来往大将军书房议事,复看见躲在角落的程霆翼,此时那少年已全没了在街市上纵马的豪情,倒像霜打的茄子只在一旁自责自愧。

  两人目光对上,程霆翼也知自己莽撞,却依旧梗着脖子,又惧他,却又不愿低头,且眼神里还存着几分敌意似的。

  “走吧,这是你呆的地方吗?”

  “我要见她彻底好了才走!”

  陆啸峥背手讪笑:“原来程家是这样的家教?我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听了他这话,程霆翼一双星眸几乎要沁出泪来,胸口一起一伏,又握着拳要往屋内去,凌少骏见他这架势便要拦他,恰稚雪走出来,程霆翼便未进室内,只隔着门槛向稚雪打了个恭,“今日是我太唐突,请……”

  陆啸峥道:“她是我们陆家的二少奶奶,以后记住了!”

  “请二少奶奶见谅。月儿烦请你照看,我明日再来探望。告辞!”

  说完,程霆翼转身又向陆啸峥颔首致了礼,脚步便再未停,径直出了院子。

  稚雪见那少年虽全了礼数,却也全程攥着拳头,心里定是存了委屈,她亦有些忐忑。

  “他是程家的公子,我听闻……”

  陆啸峥眸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间,又滑向那双笼着岚雾似的眼睛。天色暗了,她在屋内,五官有些模糊。

  “听闻什么?”

  他挪了半步,虽在问话,却又非询问的语气。

  稚雪便意识到这毕竟是在大将军府,是在林氏母女的院子里,她不能乱说。

  “没什么。”

  她语调轻,陆啸峥却也听得清楚,略沉了片刻,转身走了。

  稚雪和林贞卿在承兴馆草草用了晚饭,玉梨又端来半碗糙米粥,林氏见令月精神恢复了许多,眼中又渐渐有了神采,忙将她扶起,亲自喂女儿喝粥。

  令月这才有一句没一句地将如何发病说了一遍。也并不复杂,无非是市井中喧嚣,碰见了个卖艺耍飞刀的,马儿受了惊,程霆翼一时驾驭不住,两人一路便冲到了城外郊原上。月儿自幼跟随大将军学骑术,本是不怕的,奈何一路颠簸太过,回程时虽马儿已温顺下来,她也发觉自己喘的越发厉害,才忙让程霆翼送她回府。

  林贞卿抱着女儿,又疼她,又想责她,终是好言劝说半晌,以后切勿这般胡闹。“你们都大了,左不过一两年内就都要谈婚论嫁,他一个公子怕什么?还不是坑你?!”

  说的都是肺腑之言,稚雪听来亦甚为感慨。陈令月面无血色,还是呆呆的,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稚雪知她属意段龙辉,却看那程霆翼对她亦是倾心倾意,年龄上也更合适,看起来两人也更加匹配,却又都是懵懵懂懂的年纪,不知最后会怎样呢。

  过了戌时,跟着稚雪的婆子来催,恰陆啸峥也派人来问,稚雪便起身告辞,林贞卿亲自将她送至马车处。陆啸峥翻身下马,亦过来见礼。

  林贞卿又说了些未好生招待,实在失礼之类的抱歉之语。又对稚雪道:“那日寿宴我便看出来了,你也是个傻的,待人实诚得很。今日那程小少爷无状,你该给他两个耳刮子才是。”

  稚雪淡然一笑道:“他也是关心则乱,不过小孩子脾气,我也没觉得什么,夫人莫往心里去。”

  林贞卿对站在马车另一边的陆啸峥点了点头,又笑道:“今日就看出来了,将军往那里一站,那混小子都吓成个小鸡子了。可见有陆将军这样的兄长在,二少奶奶和二公子也是有福的”

  两人又寒暄数语,夜风渐凉,稚雪便赶着上了马车,两个跟车的婆子也进车内坐了,都跟在陆啸峥和凌少骏马后行进,车后还有四个身穿铠甲的骑兵护送。

  前方陆啸峥与凌少骏并辔而行,茵儿放下车帘,得意笑道:“咱们家大公子真威风,要是以后出门都有兵卫护送就好了,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稚雪亦透过小窗观街景,京城繁华,街市至夜仍是热闹斑斓。她目光又不由落在前头那伟岸身影上,又觉面上有些燥热,忙仰首迎了凉风。

  身后婆子劝她,才只好又放下窗帘。身体跟着车子的节奏一晃一晃的,好像人心里的一汪池水也给晃得平静不得了。

  第21章 梦魇

  回到陆府,陆啸峥先一步进了大门,稚雪和丫鬟婆子跟在后头,眼看再走一段他便要往东到潮升阁去,稚雪反而甩下众人快步追上他去。

  陆啸峥余光扫见她身影,脚步放缓了些,却未停。

  “今日您因为我把程家小少爷打了,他又是林夫人的亲戚,又是皇后娘娘的亲人,我只恐程家再跟咱们结了仇怨就不好了。不如明日我托了林夫人,以您的名义送些礼物过去安慰安慰,想他一个小少年,哄一哄也就没事了。”

  陆啸峥看也不看她,反而走的更快了,叫稚雪跟的分外吃力。

  “养出这等没分寸的东西,皇后娘娘知道了都得替他们臊得慌。若因此记恨咱们,那便连廉耻也没了。程家诗书继世,应不至到这种地步。我更没有打了人再给个甜枣去哄的习惯。”

  稚雪见他如此坚决,也不敢再劝。

  又紧跟两步,问;“那日我给您的香,大公子用了吗?可有什么效果?”

  “没用。我不爱点香。”

  稚雪略有些失望,却也在意料之中。“大公子一定想着用,用了才知它的好处。”

  她说完,他猛然刹主脚步,“你把心思用在照顾啸言上就好,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稚雪笑笑,轻启眼帘,观他脸色,又道:“我今日在隽狄侯府碰见冯医正了。”

  陆啸峥眸光一凛,“他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讨论了些用药之事,然后他就急着往南城去了。”

  提到“南城”,两人对了眼色,便心照不宣。陆啸峥突然想起林贞卿说稚雪人傻又实诚等语,只觉讽刺好笑。

  打量她道:“林夫人看人惯不准的。”

  稚雪狡黠一笑,又跟上他的脚步,“人都是多面的,我纵是傻的,也不会方方面面都傻吧。大公子为人严正,却也有不那么严正的时候......”

  陆啸峥脚步一滞,看看身后一众仆从,又看看身旁的稚雪,嘴角一牵,“我什么时候不严正了?”

  恰站在月洞门的纱灯下,光晕中,灰尘般细小的飞虫在头顶翻飞,稚雪迎着陆啸峥的目光,终是低头一笑,“时辰不早了,大公子劳累,该早些歇着。稚雪先走了。”

  说完,她便在他意犹未尽的注视下先行穿过月洞门,带着茵儿和两个婆子回后院去了。巷子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陆啸峥亦还在回味刚刚的对话,半晌才回神。

  潮升阁寝室内,鹤儿已替他将床榻铺好,又打了水伺候他洗脚,然后才退下,只在寝室外听吩咐。

  紫檀长案泛着幽暗光泽,案头那方粉彩瓷盒依旧静静地搁着,釉面上雀鸟花卉的纹理在烛光下更显细腻光华。左侧的紫檀刀架上,一柄雪亮的长刀斜卧。刀的凌厉与瓷的温润形成鲜明对比。

  陆啸峥穿一身松快的睡衣长袍坐于床榻上,犹豫再三,才起身走过去将那瓷盒掀开。一阵香气便若隐若现地飘了出来,淡淡的,却也异于任何一种花香,倒是沁人心脾。

  恰在对面的书桌上有圣上赏赐的一个青铜九龙戏珠的香炉,九条形态各异的青铜龙擎着一粒青铜珠,那珠子中间镂空,打开来正可装下香粒。

  他甚少用香,平时鹤儿燃香也只为薰朝服,所以折腾半晌才将那香燃上。丝丝缕缕的乳白色烟雾袅袅萦绕开来,闻之令人心神舒宁。

  这一夜,他虽只睡了两个时辰,但第二日回想起来倒未曾梦魇,只是觉得像去到了某个地方,或远或近,或临皓月山川,或涉泥沼荒原,游游荡荡,离魂一般,醒来出了一身汗。

  到晚间便又将那香燃上,却是连梦也没了,足睡了三四个时辰。这倒叫他想起稚雪说的这香的名字,似是叫“醒心荼蘼”。难保不是唬他,不过有叫人长睡不醒的成分,长久使用便依赖上,没它反倒不行了。

  陆啸峥遂将那香撂在一边,没有再用。当晚便又发梦魇。这梦魇却与先前大为不同。说来更怪,香虽未燃,但梦里却又被那香气牵引。似是春寒未散的一个早晨,簇簇日光从窗子里斜照进来,窗外传来长风掠刃的轻响。推开楼阁后的两扇雕花木门,一个穿羽白衫子的少年,顶着满背的汗湿,刀风凌厉,身形矫健,仿佛敌人就在眼前,劈、砍、杀、刺,旋踢,腾挪,招招干净利落,快稳准狠。

  “你可想过自己为何而战?”

  一个声音传来,少年旋身收刀,汗珠子甩了一地。

  “为……家国、黎民,也为自己。人家都说虎父无犬子,父亲英武盖世,我自然不能差。”

  他对面那张面孔是一张中年的面孔,刀刻般的鬓角已经有斑白痕迹。

  “为家国黎民,为家族荣光,即使手上沾满鲜血,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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