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体面的大丫鬟对她附耳说了句什么。萧丽泽蛾眉微皱,冷笑道:“不过是太医局的一个医正,竟狡诈无赖至此?去告诉二公子,也别太没出息了,不就是三百两银子吗?给他!”
御史中丞夫人李氏忙贴过去道:“呦,夫人这说的是哪位医正?怎得狡诈无赖?说与我们,也好提防着些。”
“就是高太医的那位得意门生,姓冯的,叫什么……冯景洲。瞧着白净斯文的,实是败絮其中。因我儿头疾要用一味龙衔草做药引,偏这草药不易得。今日姓冯的来为我儿诊脉,还说是旧友呢,他手里正有一株那草药,不说做个人情赠与我们,一张口便要三百两。真是穷疯了!”
稚雪将银针的尖头在豆粒大小的火苗上荡着,不禁暗笑。这龙衔草虽珍贵,却也不至于一株就要三百两,冯景洲当真狮子大开口。
谁知她捻着银针,刚在那圆润手臂上找准一个穴位,萧丽泽却猛然起身,脸上闪过些不耐烦,又用笑意遮掩。“罢了罢了,今日不扎了,怪疼的。”
稚雪被她拂开,忙将银针撇向一边。
李氏忙附和:“是呢,咱们细皮嫩肉的,哪儿经得起啊。二少奶奶快收了针吧,看着就心慌。”
在座亦有不少附和者,听起来倒像稚雪硬要给萧丽泽行针似的。她指尖的银针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默默起身将银针放回匣中。
倒是有些不知原委的女孩子,反而露出讥诮之意,还以为稚雪是攀附不成反惹了嫌。稚雪虽觉得窘,但心中倒不大在意。萧丽泽请她来,也不过是因这诗会缺个供她们取笑的人罢了。她既肯来,自然就能够承受。殊不知,那一张张自以为高贵又傲慢无知的嘴脸,在她看来才是最可笑的。
“气死我了!这隽狄侯夫人素爱拿捏人的,若不是看她是长辈,定要将人按住把那一百多根针都扎在她身上,把她扎成个刺猬。”直到回程的马车上,令月还在为此不平。
茵儿和玉梨捂着肚子笑,稚雪也笑笑,道:“无碍,她下帖请我不就是找个机会取笑我嘛?一点儿都不意外。”又拉了令月的手,“倒是难为你,为我浪费了大半日光景。”
令月偎了稚雪坐,央道:“婶婶若想谢我,不如去我们府上坐坐,我新做的一套戎装,你帮我瞧瞧吧。说起来,婶婶还没去过我们府上呢,趁着今日天色尚早,就去逛逛吧!”
玉梨掩面而笑,道:“我们小姐是一刻寂寞也忍不了的。”
令月也不反驳,只不住地厮磨稚雪,磨到她终于点头应允。稚雪刚推了她往对面坐好,马车却猛烈晃了一下,同时传来“吁”的一声。
陈令月不管三七二十一掀开帘子,见两个驾车的小厮已跳下车去查看,旁边人来人往,无甚异常,这才将目光落在前头挡住他们去路的一匹高头大马上,那马上少年风姿凛然,正执鞭笑吟吟瞧着她。
稚雪也悄悄望出去,却见那少年一身玄色束腰的锦袍,箭袖和交领处银丝刺绣在日光下光辉耀目,银冠更是将他立体的五官衬得如玉削一般。她不禁叹了叹,好贵气的少年。
只听陈令月道:“我道是谁呢,敢拦我的车。原来是程小少爷,怎么,光天化日来抢劫不成?”
少年昂着下巴,高声道:“我见你从隽狄侯府出来,一路跟了来,见你是要回将军府我才拦的。不早说要骑马逛市井的吗?你下来,我带你逛去。”
令月作势要下车,稚雪却不许。她回身道:“玉梨你先带小婶婶回府,我顶多半个时辰就回来了。他程霆翼这是激我呢,我若不去,倒像怕了似的。”
稚雪还想再劝,她早已一溜烟儿下了马车。那程霆翼又一把将她拽上马背,一个是玄色劲装在前,一个着杏红衣裙在后,少年策马扬鞭,少女青丝飞舞,如星如月般的两人尘嚣中纵马而去,竟令整条街上的热闹都黯然失色。
第20章 意外
后来稚雪才从玉梨口中得知,原来这程霆翼正是程浥君的堂弟,是程家二房的公子,却也是那一辈中最小的一个,遂都唤他小少爷。因令月之母的娘家与程家是姑表亲,令月与程浥君、程霆翼是自小玩在一处的。
“程家六公子自小就是个受气包,又瘦小,却不想长大了反而人高马大的。小姐和程五小姐是欢喜冤家,惯爱打打闹闹,这程小少爷一向惧着他家姐,反而亲近我家小姐。可惜大将军嫌他娇生惯养,空有身板却少力练,不放心将我家小姐嫁他。程家虽面上不说,暗地里总笑我们将军府规矩礼仪上太稀疏,我们家的小姐不适合娶回家相夫教子。霆翼少爷却不管那么多,依旧有事没事就来挑逗,我家小姐心也大得很,竟还跟小时候一般玩闹。”
这就是所谓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既是信得过的人,稚雪一颗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许多。
马车摇摇晃晃到了大将军府,首先看到的两扇高大豪阔的黑油大门,的确比别个府邸更具威武气势。玉梨引着稚雪从东侧夹道一路往陈令月和其母林贞卿所居的承兴馆去。但此时已有下人往大将军处通报说陆家二少奶奶造访,陈陌尧专门命人在西厅备下茶点,命林氏好生招待。如此,林氏便亲自领稚雪到了正堂西侧的花厅中说话。
只见林氏面露忐忑,时不时往厅外张望。转头瞪了一眼玉梨,那小丫头便低下头去。
稚雪本来端起的茶杯又放回桌上,道:“令月陪我去隽狄侯府,我半路却把人给丢了,实是对不住夫人。”
“那丫头是个没心肝的,不说男女有别,虽是亲戚,如今也都大了,却还这般厮混在一起。”林氏也不与稚雪见外,不住地数落起令月的不是。
“月儿活泼灵动,讨人喜欢。且瞧她面若明月,是福相呢。”
“你不知道,瞧着她成日张牙舞爪的,内里心思重得很,身体又不好,也不知道保养。那程家小少爷也是个憨的,两个人在一处,没心没肺的再惹出什么事来。”
稚雪默默啜了一口茶,再一算,将及一个时辰过去,还不见陈令月的踪影,她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林贞卿已派了人去找,又怕怠慢了稚雪,便一直坐着与她话家常。两人却是不约而同地往外张望。
陈令月不现身,稚雪哪里能放心离开?林贞卿亦不曾问稚雪,便直接叫厨房备了晚饭。
直至日暮,天光渐渐晦暗时,一个小厮急急来报,说小姐回来了,只不过,是被程小少爷架着回来的。
不久便见那一黑一红两个身影出现在二门处,陈令月捂着胸口,被左右搀扶着,右边是赶去接她的玉梨,左边是急的慌手忙脚的程霆翼。
林贞卿低骇了声“不好,怕不是哮喘犯了!”,忙遣人去取药。玉梨更是吓得哭啼啼的,一众丫鬟仆人围上来,将陈令月扶至厅中坐下,稚雪反而插不上手。反倒是茵儿喊了一句:“都让开,先让我们少奶奶瞧瞧,她会医。”
程霆翼一听有个现成的大夫,拨开人群便去拉拽稚雪,“既会医,还愣着干什么?!”
此时令月已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稚雪亦看得心焦,忙按住她脉息,知她的哮症只有吃药才能缓解,便叫众人散开,给令月更多呼吸的空间。
程霆翼见她无所作为,直愣愣便来钳了她肩膀,两只大手像两只蟹钳将纤瘦的稚雪牢牢锁住,急扯白脸逼她想办法。这下可把林贞卿吓得不轻,程霆翼是她的亲戚,竟这般无礼,稚雪可是大将军都看重的客人。
稚雪忙要挣脱,奈何程霆翼手劲儿甚大,又失了理智,她只好解释:“你冷静些,我并不懂怎么医治哮喘,令月当下需要安静,你这般她更加……”
她话还未说完,身后却插进来一道喝声:“把手放开!”,程霆翼随之被一股力道撞飞了出去,瘦长的身体重重撞在地上,足滑出一丈开外。
“陆将军!”林贞卿低呼了一声,似想阻止,却已来不及了。
稚雪蓦然回首,只见陆啸峥目光如霜刃般睨着地上蜷缩的程霆翼。
那少年捂着后腰正疼得呲牙咧嘴,见是陆啸峥,一腔怒意才没敢发作。他目光在稚雪与陆啸峥之间来回游移,青白交错的脸上满是困惑,分明是纳罕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一脚是教你识礼,若再叫我看见,把你两只手卸下来!”
程霆翼也不敢反抗,任由两个婆子将他架了起来。
陆啸峥又看一眼稚雪,见她犹在慌乱中,却也顾不上许多,只走去打横抱起令月便往承兴馆去。
后来才知是下人办事不利,寻了半晌也没寻到药罐子放在何处,这才耽搁了。回了承兴馆林贞卿亲自将药找了出来,又取了两粒药丸以水送入令月口中,稚雪按其脉象渐渐平息,众人才放下心来。
“幸而陆将军决断,哪像我们这些妇人,遇事便慌了手脚。”林贞卿只有这一个女儿,见她好了,自然对陆啸峥感激不尽。原来这陈令月自幼患有哮症,但多年服药,很少犯病。素来的亲戚朋友都是知道的,连稚雪也有所耳闻,但她平日活泼好动,顽症也已许久未犯,人们便都将此事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