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雪复将盖子盖好,“大公子每日睡前可燃上一粒,盛在香炉内,能缓解少寐之症,若坚持用,再配合着针灸,效果一定会更好。”
“上次我同你说的话你是不是又都忘了?”
陆啸峥认定她又动歪心思,作势欲走。
“上次,什么上次?”稚雪装傻道,“大公子是怕这香有问题?您想多了,它只是比普通的香多了几种西域香草,所谓醒心,便是帮助人卸下心里的包袱,大公子最坦荡磊落之人,难道怕这香?”
“少跟我用激将法,就你这两下子未免也太小儿科。”
他面上着恼,然目光又落回那香盒上,似乎也并非那么抵触。稚雪忙道:
“是我考虑不周,大公子若觉不便,我过后派人送到潮升阁去。”
她是询问的语气,谦卑又殷勤的,陆啸峥反而没了脾气,草草扔下一句:“你愿送就送。”转身走了。
稚雪提在喉咙口的一口气也终于舒了出来,他不会知道,与他磨了许久,她的心也狂跳了许久。但她拼力保持镇定,只不想再被他看扁了去。
后来据茵儿说,花园里的小丫头们看到大公子和二少奶奶站在一处说话,竟有人打趣说两人看起来很是相配。稚雪听了着实心中一紧。小丫鬟们没心没肺,自然只是玩笑,可这话若传扬出去,不知世人又会说出什么来。
因此她派茵儿去送那香盒时,特意叫她入夜再去,以免又惹起流言蜚语。
正如陆啸峥所说,他是男人,自然不怕,可对她来说,众口铄金,她能承受得了吗?
事实亦证明,全然放下“名声”二字,她还做不到。
那日回到苍吟小筑不久,秦奉礼便亲自给她送了隽狄侯府的帖子来。这还是寿宴那日起的因由,没想到隽狄侯夫人竟还记得。她虽有心推辞,奈何寿宴上是当着许多人的面答应的,若此时再拒,便拂了侯夫人的面子。
幸而有陈令月同她作伴。三日后,由两名小厮驾车,两名婆子以及茵儿和令月的丫鬟玉梨陪着,她两个便一同前往隽狄侯府赴诗会去了。
第19章 诗会
说是诗会,稚雪身处其中才知,不过是借着风雅之名,行闲话消遣之实。案上诗笺尚新,席间的话题已换了三轮,从东街胭脂铺刚到的时新色样,至城北盐商家说不清的官司,甚而某个小官家里的风流乱事。
夫人小姐们执纨扇笑语嫣然,倒比她们笔下那些堆砌而成的辞藻更鲜活明媚。
陈令月在脂粉队里不似平日那般活跃,只因她不喜听那些轶事艳文,依她的话说,从小见得多了,早已听不出新意,反而觉得俗不可耐。只是碰巧有人说起程家五小姐程浥君来,她则大有兴致。
稚雪才知,原来这程浥君竟是如此一个风云人物,只是听话音便知。人们妒她无匹美貌和显赫家世,又畏她叛逆跋扈的性子,羡她张扬恣肆由心而为,又笑她好好儿的闺阁小姐偏要弄什么拳脚,难不成还要披挂出征。
贬低拈酸之语有之,艳羡不解之语也有之,最后又谈及这位五小姐的婚事,便纷纷将目光投向稚雪和陈令月。
“我听说皇后娘娘看中了右卫将军允文允武、品格贵重,有意促成程陆两家联姻呢。唉,怎么好事都到她程浥君头上了?”
“那日寿宴上远远瞧着,陆将军气宇轩昂,英姿勃发,说来,该找个贤良淑德的女子相配才是。程五美则美矣,未免太不安分了,这桩亲事若成了,陆家的屋顶恐怕都要被她掀翻了。二少奶奶,你可要有个心理准备啊。”
稚雪原以为只是流言,没想到被大伙儿一说竟像有八九分真了。她怕自己说错了话,遂只是笑笑,不曾回应。
倒是陈令月还是气不过似的,道:“陆将军是圣上最器重的武臣,战功赫赫,年轻有为,还不一定看得上她呢,皇后娘娘也不能强人所难啊。”
一位穿红衣的小姐扶了令月的肩笑道:“咱们怎么忘了?她是唤陆将军阿叔的,是怕程五嫁过去她要喊人家作婶婶啦。”
一时众人齐声大笑。
稚雪倒是打心眼儿里羡慕这位程小姐。自古女子被规训,被桎梏,少有人能活得如此热烈张扬。只是不知陆啸峥可会喜欢?不过,自古英雄爱美人,难保不会因那绝世的美貌便将娇纵霸道的脾气也都忍了。
古时不是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故事吗?为博红颜一笑,连天下都可不顾的。
放眼望去,满目绮罗珠翠,来诗会的都是仕宦贵女或公侯千金,稚雪出身低微,却因懂些医理,便被小姐夫人们拉着把脉问诊,令月看不过去,便都一一替她挡了。后来趁联诗时,稚雪便寻了个由头独自躲了出来。
原来这隽狄侯因是南边来的,整座府邸也依江南园林改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小桥流水亦精巧别致,当真一步一景。稚雪从诗会处出来,绕过了一道曲廊,又下了一座小小的虹桥,她不敢走的太远,便在假山旁的一座小亭子里坐了下来。
恰有两个小丫鬟端着果盘从廊上过,一个问:“奸情啊,什么奸情?好姐姐,你快说说。”
另一个嘻嘻笑道:“听说是那家的兄长和弟媳搞到了一起,因这人是个酒鬼,他老婆便总趁丈夫酒醉时跑去与他兄长媾和……后来这人知道了,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着老婆和兄长厮混,还说什么反正肥水未流外人田……”
“一女侍二夫,那女的也欢喜吗?好不知廉耻。啧啧,说是诗会,却总能听到些了不得的香艳故事咧。”
两人窃笑着走远了,稚雪却愣怔良久,心口更是闷得慌。谁知一抬头,便见高处小山坡上风雨廊中有个男子正背手往下望,原以为这亭子隐蔽,却是正好相反。她忙举了团扇掩面,又默默从亭中退了出去。却不想那曲廊与山坡上的廊子是相连的,那男子走下来,不早不晚正与她会在一处。
“你是……陆家二少奶奶?”
听得那人唤她,稚雪不得不住了脚步,团扇缓缓落下,一张清俊温文面孔映入眼帘,她的心随之也轻轻落了回去。
对方颔首致了个礼,笑问:“咱们见过不止一次,你可还记得我?”
稚雪款款退了半步,行了礼。“怎会不记得呢?您给我家夫君瞧过病,那日夫人寿宴,也是您给蓝夫人把的脉。”
虽只有两面之缘,稚雪却记得这位冯医正待人甚是温和从容,何况同为医者,天然便具亲近之感。见他一身象牙白的缎衫,长身玉立,举止风度翩翩,眸光熠熠而动,她更觉如沐春风。
冯景洲欣慰微笑:“听闻今日侯夫人办诗会,原来二少奶奶也来了。”
“冯医正今日,是?”
“他家二公子头疾犯了,请我来瞧,奈何我要给他扎针放血,他却不肯。”他边摇头边笑,眉间一股少年气,也不知说的是真,还是只是玩笑。又似突然想起什么来,问:“说起来,我过一会儿还要去南城一趟,有一事,不知二少奶奶可知晓?”
“何事?”
“莲薇姨娘之事。她的腿伤……她所服的红花丹和续筋散,听陆将军说是二少奶奶给的?”
稚雪诧异:“您怎么知道?大公子请您给莲薇治伤了?”
“正是。我看到那续筋散还叹说药极好。可是祖传的秘方?”
稚雪道:“是我叔父自己配的药。”
“原来如此。”
她又问:“不知莲薇现在如何了?”
冯景洲便将莲薇伤势已稳,只需静养几个月,不出意外应不会落下残疾等语都告诉她。
“有您为她医治,这一关定能平安渡过了。”
“我虽不知她因何而伤,但将军既信我,我自然尽心竭力。幸而那红花丹服的及时,那续筋散更有奇效,我的功劳反而不值一提。”
稚雪知他是谦虚。听他话里意思,莲薇现应是被安置在南城,但她不便多问。
见有下人从远处走来,冯景洲亦看出稚雪似有踟蹰之意,遂道:“今日匆忙,在下只能先告辞了。他日若有缘再见,再向二少奶奶讨教。”
“是我要向冯医正讨教。”
稚雪欣然一笑,笑意甜美灿烂,冯景洲一时看直了眼睛,眼角漫出些喜憾参半之色,忙别开脸,先行离去了。
稚雪目送着他清逸背影,亦有些痴痴的,直待回了诗会,那背影竟还不时在眼前晃着,许是诗会无趣,令人百无聊赖的缘故。
不久侯夫人萧丽泽终于现身,稚雪却从她口中听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冯景洲。
或许是早有准备,在萧丽泽提出想试试她行针的手法时,稚雪竟没觉得意外。她缓缓起身说自己因没有随身带医针的习惯,恐怕不能行针。奈何萧丽泽目中笑意荡漾,唤她的丫鬟道:“芳英,去把彭太医送我的那套银针拿来。”
稚雪见状已无法推辞,只得应承了。在座众人皆笑而不语,萧丽泽斜倚在贵妃软榻上,露出一段圆润白皙的手臂,丫鬟们为稚雪搬了矮凳,又捧着针匣在一旁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