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_九章华【完结】(21)

  第18章 靠近

  第二日又下了一场雨。

  陆啸峥奉母命在后院禅房中焚香抄经。

  这禅房是老宅的遗留建筑,隐在一片深茂的林子中,只有一条小径延伸出来,十分僻静。

  当初宅邸扩建时,依老将军之意要在此建五层瞭望楼台,后经人提醒恐有逾制之嫌,便不曾动工,这片幽林因此得以保留了下来。

  也因着僻静少人的好处,平日司氏常在此礼佛斋戒。

  此时,坐在佛龛下的陆啸峥,缕缕檀香缭绕于腕际,亦觉心境空明,笔下的力道也减轻了几分,连字迹似乎都更具灵秀之气了。他无意间摩挲到掌间因练刀磨出的陈年厚茧,竟觉有些硌手。索性将笔搁在一边,打算舒展舒展筋骨。

  刚伸个懒腰,却忽闻外头微有响动。来人脚步虽轻,似乎揣着心虚,在阶上停了许久才轻轻推开屋门。她带来的一阵凉风穿堂而过,梁上垂下的三层竹绿帐幔渐次鼓动,经页也被吹得层层浪起,一时乱了秩序。

  陆啸峥依旧静坐蒲团上,双手扶膝,腰背似仞,牢牢盯住那回身关门的纤薄背影。

  门关起,风止息,经书却再不是他翻好的那一页。

  他的目光始终盯在那不速之客身上。

  稚雪犹豫着转过身来,走至案前对他福身行礼。可不知怎么的,明明她是立着,陆啸峥是坐着,她却还似矮了半截,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陆啸峥:“你怎会来此?拿的什么?”

  禅房洞深,唯有南面的窗子透进斑驳日光,纱灯内的烛火摇晃着,映在稚雪蜜合色的襦裙上,倒似夕霞浮光。陆啸峥注意到她手中的木盒,遂问。

  “夫人一直惦念着大公子夜中少寐之症,稚雪行针虽拙,但我既有这个技艺,理应为兄长一试,故遣我来此。兄长若信得过……”

  第一层帐幔之外,是个小小的浅厅,有两排高椅,亦设有对弈用的棋盘。二三层帐幔之间则摆着躺椅、茶桌等可供小憩的家具。此时稚雪正站在第三层帐幔之下,示意陆啸峥移步。

  他却沉了半晌,道:“二少奶奶,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稚雪语塞:“我……不懂您的意思。”

  “不懂?这林子幽静偏僻,禅房隐蔽无人,我先走了进来,呆了半日,你又走了进来,这算什么?但凡被家下人看见,你的清白,我的清白,都将付诸东流。你说你不懂,嗯?”

  “稚雪只是来为大公子针灸,何至于扯上清白二字?”

  “嘴硬!那日我同你说的话,你是全抛在脑后了。”

  他语气严厉,她却越发谦卑:“稚雪不敢,还请大公子息怒。您只把我当成医士就好……”

  “我又没病,需要什么医士!”陆啸峥快要七窍生烟。

  “是,您没病。”稚雪哪敢逆着他,又道:“没病的人也可针灸养身,若但凡有些不适之状,说不定灸一灸就好了。”

  陆啸峥突然想到了什么,沉声道:“是不是夫人又让你为难了?”

  稚雪忙否认:“大公子想多了,稚雪心中坦荡,所以才肯前来。我对陆家没什么贡献,若能用仅有的一技之长为大公子和夫人解些烦忧,我便没有白活。”

  陆啸峥看着她,叹道:

  “你还真是豁达啊。”

  他站起身,跺了跺已麻木的腿脚,缓步至稚雪身侧,并未言语,抬手抓住鸡翅木的盒子,见稚雪不松手,他稍一用力,那木盒便到了他手上。

  他瞧着她,目光如幽潭,亦似藏着暗火,脚下又逼近了几分。稚雪不由向后挪了半寸,却依然能感受到他居高临下的视线,和男性带着危险侵略感的气息。

  陆啸峥弯着颈子,严正的脸上却勾起一抹邪冶笑意,更令人神魂荡飏。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二少奶奶,坦荡吗?若真坦荡,你脸怎么红成这般?”

  “我没……”稚雪下意识用手抚脸,抬眸间,陆啸峥正低头看她,近在尺寸间,眸中映着她惊慌的模样,唇角还挂着轻蔑笑意。檀香混合着男子特有的清冽之味侵入鼻腔,她只觉自己从脸面到耳根再到脖颈都要烧起来了。

  她绕了半步逃开,却正看到佛龛中静静低眉的菩萨,心中更觉惭愧,转身欲走,才想起装银针的盒子还在他手里。

  两人还要相对,她只觉无地自容。

  而他更像个作壁上观者,冷冷睥睨着慌不择路的她。

  “大公子既不想针灸,稚雪便告退了。”

  然他手一晃,盒子从她指尖掠过,依然被他紧握在手里。

  “你不懂男人,哼,你也不懂你自己,所以才会如此拙劣。”

  她转身便走,却又被他喝住。

  “拿着。”他终是将针盒递了给她。又沉声道:“你这副样子跑出去倘被看见不知会传出什么话。就在外面院子里坐上半个时辰再去不迟,全当思过。”又弯腰从案上捞起一本《心经》递与她,“多读读,头脑冷静冷静,这是为你好。我是男人怎样都不怕,你却不同。出去吧。”

  他每句话都像发号施令,不容置疑。

  稚雪忙忙接了盒子和经书,垂头丧气地去了院子里。

  大槐树下有块大石头,雨水已干,又落了一层细碎槐花,原来是棵晚槐,花色也是半绿的,像圆圆的小叶子似的。

  她拂了花瓣踮脚坐下,石头冰凉的触感让她通身都“冷静”下来,四下里一望,半破的院落颇有些荒芜之意,她默然低了头,一时五味杂陈。

  陆啸峥已回到案前,联想先前一幕,不觉一叹,又一笑……到底怅然。竟像修道之人遭了难缠的小妖精,他怕被坏了修为,亦不忍她折损了灵根。可惜,他们终是殊途。

  一时走了神,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大半篇的经文便废了。他亦恨恨,这蠢笨的妖精,终是扰人心智!

  半个时辰后,他透过窗隙望去,石头上又落了一层星点似的花瓣,那思过的人却早走了。

  ……

  这遭过后,稚雪有好几日都难以安眠。仿佛害了病,那烧在脸面和脖颈的灼热久久都褪不去。可哪怕对着茵儿,对着昏睡不醒的陆啸言,她亦努力拼命藏住,不敢表露分毫。

  他说她不懂,可原来这就是男人吗?不,她又不是没见过男人,只因这个男人与别个不同。他是……天缘凑巧被命运与她绑定在一处的男人,一个对她来说充满禁忌的男人。可他却靠近了过来,企图用这样的方式吓退她。可是这样的靠近,太危险了。

  他难道不知道吗?或许他也不懂,不懂女人,更不懂像她这样卑微又脆弱的女人,一旦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是不肯轻易放弃的。

  那之后,司氏虽不曾直接说些什么,然总是无故叹气,亦是种无声的催促。

  更甚者,陆雍容利用侍郎府的人脉,疏通了关系,为稚雪之弟邱志南谋了个校尉的虚职,虽是虚职,对邱家却是改换门楣的大事。邱耀光亲自带着儿子到侍郎府致谢,又到司氏面前感恩戴德,临走时还不忘嘱咐稚雪定要用一生报答陆家再造提携之恩。

  瞧着父亲和阿弟志得意满的情状,稚雪却只有苦涩一笑。她难道不知这是陆雍容在向她施压?受人之惠,必受其制,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

  此事不久便被陆啸峥知晓。那日一早,稚雪命人抬了啸言在花园东南角的翠枫亭上纳凉,陆啸峥远远瞧见他们,特意绕路上来。稚雪以为他是为探看啸言,便躲了在亭下看着小丫鬟们采露水。刚遣了茵儿回院中取东西,回身便见陆啸峥提着袍裾步下阶来,又站定了朝她招手,原来是叮嘱她要规范家弟,不要自恃有了官职便以公谋私。

  “若捅了篓子,我必不轻饶。”

  稚雪不敢做声,只恭敬应着。其实邱耀光和邱志南走时她亦再三嘱咐过。所幸她这个弟弟自小怯懦,却不是那等轻浮忤漫之人,只因太本分,又不是经商的材料,父亲不指望他振兴家业,现有了这个官,靠着家里原有的产业做个富贵闲人也就罢了。

  “姑母此番运作,你事先可知晓?”

  “稚雪心中感激姑母,但我也是父亲和弟弟上门来才知道的。”

  他哼了一声,再未说什么,举步欲走,却听道:“大公子留步。”

  他再看过来时,稚雪已紧着垂了眼帘。

  幸而茵儿已跑了来,怀里抱着稚雪让她去取的一个四方粉彩的小瓷盒。稚雪接了过来,双手捧与陆啸峥。

  他有些警惕,因这瓷盒一看就是女人才会用的东西。

  “这又是什么?”

  稚雪将瓷盖取下,只见里头是十几枚乳白色指头大小的香粒,闻之有异香。

  “此香制法传自西域,后来我婶母又结合了咱们中原人的习性进行改良,在原有天竺花等异域香草的基础上加了佩兰、丁香、茉莉等十几种香草,研磨制成此香。它可启心智,定心绪,有助人好梦的奇效。因色白如荼蘼,遂唤作‘醒心荼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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