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院里也已摆好了饭菜，只是陈令月无心用饭，小脸儿映着霞光似的，正为被那“小橙子”利用之事气愤难当。
原来是程家看中了陆啸峥正得圣宠，有意与陆家联姻。而那小橙子扮作小厮混进陆府，是瞒过了家里，想提前看看这“未来夫婿”究竟是个怎样的郎君……
第17章 语惊
稚雪到静息斋时，陈令月正偎在司氏怀中，稚雪忙拉了她起来，将她让至餐桌上座。
“到底是谁得罪了咱们陈大小姐？叫你连饭都不想吃了？”
“罢了，谁叫我眼拙不识人，竟真叫程浥君那小蹄子给利用了。”她连珠炮似的对稚雪道，“原以为她只是来夫人寿宴上凑热闹的呢，竟是奔着阿叔来的。打量我消息闭塞？自有人给我通风报信！”
说着，她夹了一筷子蒸肉糜填在嘴里，全然不顾世家小姐的仪态。
“这个程浥君就是小橙子？”说来，那姑娘给稚雪留下的印象十分深刻。那等明丽的女子，竟是会功夫的，还在寿宴上打了祁三公子，真真儿让人想忘也忘不掉。
“狗屁小橙子！那是我为了带她进来临时给她的名字。早知她目的不纯，纵说的天花乱坠我也定不为所动。小婶婶，说不定哪天皇后娘娘一道懿旨，她做了你的妯娌，就有你受的了。这京城的侯门官宦之家，再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样的混世魔女！”
她气鼓鼓的样子，让稚雪和织云忍俊不禁。放眼京城还有比她陈令月更调皮的世家小姐？那也是奇了！但说提及当今皇后，稚雪确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此时司氏已由织云搀扶着来到了外厅，却只歪在罗汉榻上听她们说话。陈令月提到皇后，她面色瞬间凝重起来。
“你有所不知，程家是皇后娘娘的娘家。”她挽着佛珠，耐心向稚雪解释着。“皇后娘娘是前任宰辅程圭长子所出嫡女，这程浥君，是程圭最小的儿子程建的次女。她虽与皇后是堂姐妹，却比皇后小了十多岁，我若没记错，圣上还做太子时，这位五小姐就常出入东宫，那时她也不过才六七岁。身为外戚贵女，又生的好模样儿，自然张扬跋扈些。”
陈令月托了腮，一口一口狠狠嚼着，“外戚贵女又如何？她若真嫁了阿叔，就她那性子，阿叔一天能打她八回。”
稚雪笑，“我怎么闻到了一股酸味儿？”
冷不防接收到织云飘来的眼色，稚雪又去看司氏，才发觉她似乎对令月带来的这个消息很是忧虑。
“婆母一向为大公子正妻之事忧心，如今若有皇后做主，与程家这样的高门贵戚联姻，岂不是好事？”
“你哪里懂其中的复杂？世家联姻，从来不只是强强联合那么简单。皇后看中了咱们大公子，可……”
面对着稚雪和令月两张懵懂无知的少女面孔，和两双毫无城府的眼眸，她只能按捺住想说的话。尤其是令月，她惯在各府走动，若哪句话从她口中透了出去，是了不得的事。
“我是说啊，咱们大公子毕竟是武臣，与宰辅之后联姻，实在是高攀不起。文臣武将氏族结亲不是儿戏，圣上和皇后娘娘也定会深思熟虑后方有定论。月儿，不可拿捕风捉影的事出去乱说！”
“我没……”令月刚要辩驳，被司氏一个眼神斥了回去，她只好缄口。
稚雪不似令月自小耳濡目染那些文武经略之道，她一时还不懂司氏的意思。但却突然意识到，若陆啸峥娶了程家五小姐这样身份相貌俱佳的正妻，还愁不能夫妻相谐？生儿育女自然也会是水到渠成的事。
而她，就只有本本分分做弟媳的份儿，这辈子休再妄想其他，自然也别妄想得到什么“自由”。
这想法一旦浮出水面，她自己都惊出一身冷汗。人啊，心中那头叛逆的兽一朝被唤醒，就再也做不回单纯无害的小白兔了！
她这心思似被织云看穿。饭后陪令月在萃华轩投喂锦鲤时，织云故意道：“小姐莫不是属意我家大公子？要我说那程小姐与你一般年纪，她可嫁大公子，你也可嫁。”
她说这话时，却是看着稚雪笑。
令月不明缘由，只当她是误会自己因妒生恨，遂道：“姐姐别小看我，我气愤才不是争风吃醋，况若我想嫁阿叔，自然没她程浥君什么事了。”
“呦，这么大的口气，莫不是我们大公子还入不了你的法眼？你心里早有属意之人？”
令月道：“其实……祖父早替我筹谋过。我无父亲倚傍，阿叔比我年长，待我如父如兄，我若嫁了他，就算日后祖父不在，也定不会被薄待，家中叔伯兄弟也无人敢轻看……可是……可是……”
织云：“你已有了心上人？”
令月面若桃花，半是含羞半是骄傲地道：“不怕你们笑话。我就是喜欢段指挥那样的男子，潇洒落拓，虽身在行伍，却有侠士之风。阿叔虽好，可他太严正了，对人对己都是这般，若每日要被他耳提面命，那可太痛苦了。”
哪知她此话说出，稚雪和织云皆瞠目不语。尤其织云，只讪讪接过令月手中的鱼食，一味往池子里扔。
稚雪：“你......心悦段指挥？可你俩的年纪......”
“段大哥比阿叔还小两岁呢，我也只比她小了十一岁，阿叔我嫁得，他，我自然也嫁得。”
“可他是娶过妻的，若非段老夫人不喜他的原配，两人也不会和离。他有这样的母亲，大将军怎舍得你嫁？”
“这些我却懒得去想，祖父宠我，只要我坚持要嫁，他老人家定会为我排除万难。”
织云噗嗤一笑：“不愧是在大将军羽翼下长起来的，未曾经过人心险恶，还以为祖父能护你一辈子？”
说完，她立时又意识到自己言语僭越，忙住了口，找补道：“我是说，小姐也别太由着自己性子，凡事要多听大将军的教诲才是。”
可知她的话已勾起令月伤心事，她虽年纪小，却也知祖父年迈，总有护不住她的一日。又思及自己年幼丧父，不由悲从中来。
稚雪忙哄她，“哎呦，说着说着倒叫月儿撅起嘴来。罢了，不过闲话而已，你肯将心事说给我们，我们也要替你操着心。咱们月儿论出身有出身，论模样有模样，论聪明实算女中小诸葛，论豪情亦是巾帼不让须眉，这等人物不知多少人争破了头，只怕到时候你挑花了眼，再回看今日，不过女儿家玩笑罢了。”
说着，她轻轻为令月拭泪，小姑娘却眨着一对大眼睛道：“小婶婶，我不是玩笑，我就是要嫁段指挥。”
三人在萃华轩玩闹了半晌，下午才将令月送了出府。稚雪和织云回来时却都默然不语，还是织云先打破了这尴尬。
“令月小姐这一来，夫人睡不好了，你也睡不好了吧？”
稚雪笑笑：“别把自己撇的那么干净好不好！”
“与我什么相干？段指挥是于我有恩，可我对他唯有感激，我心怀坦荡。”
“瞧你，急什么？”稚雪道，“夫人同我说过，是你拒了段指挥，只因你一心想做正头夫人，绝不给人做妾。”
“正是！莲薇的下场还不够让人警醒吗？妾再受宠也是说弃便会被弃，连官府都过问不着的。我虽是奴，却自认还有几分傲骨。”
稚雪：“说不定段指挥正是看中了你身上这份傲骨。”
织云将脸一扭，“别说我了。我与段指挥早已清清楚楚，令月小姐的心事系在谁身上也与我无关。倒是你，还不下定决心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之前大公子警告过我，叫我不要有非分之想。莲薇那等美人他都弃了，我却能动摇得了这座冰山？只怕我没有这样的本事。”眼看再上几级台阶两人便要分道扬镳，稚雪寻了个石凳坐下，轻声道。
织云：“说个不恰当的比喻。狐狸精能勾了书生的魂，难道是因为她妖法高深吗？”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那书生起了色心！”织云神秘笑道，“大公子北疆归来后封心锁情，想让他动摇，先要打开他的心。咱们虽不能想见边疆战事如何残酷，但人都说绕指柔化百炼钢，想来女儿的柔情，是可熔化那百炼钢的。”
稚雪暗暗咀嚼着她说的话，虽觉醍醐灌顶，却也一时无计可施。直至夜里，茵儿帮她收拾先前翻箱倒柜找出来的黑色药包时，却又提醒了她。
“少奶奶，这些都是药方子吗？”茵儿举着那一沓发黄的草纸，因上面字迹潦草，她本就识不得几个字，这下更像看天书。
“也不全是，还有一些香药配方。我叔父岳丈家曾是做香料生意的，后来两家成了姻亲，婶母在叔父引导下便开始精研香药。”
“香也能成药？”
“以香制药古来有之，这其中的门道大着呢。香可内外兼用，不同的香有不同的疗效。可惜我没机会深入钻研，这些配方放在我这里也是暴殄天物了。”
说着，她从包裹里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油纸包，凑近细嗅，有淡淡乳香混着花香溢出，当下心中有了些计较。便让茵儿将包裹收好，她则将油纸包另外放置床头小抽屉中，留待后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