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雪忙垂下眼眸,四下里寻着茵儿。奇怪的是,檐下除了他,并不见任何婢女。
“夫人跟你说了什么?”
他口吻沉缓,中气十足,即使雨声很大也压盖不住。
可她刚要答,他却又道:“算了,不重要。你只需记住,你是啸言的妻子,是陆家的二少奶奶,只要你谨守本分,没你的亏吃。但若有其他非分之想,休怪我不给你留颜面。”
稚雪胸口起伏着,胸中像滚过了火球般焦灼,咬着唇半晌,才答:“大公子放心,我不敢。啊不……是不想!”
陆啸峥见她情态,又觉自己说的有些重了,仰首思量许久,问:“昨夜,你都听到了什么?”
“刀......”稚雪抬了头,“拔刀的声音。毕竟人命关天,我......”
“只是拔刀的声音吗?”陆啸峥眯起眼睛。
稚雪:“我那时刚从苍吟小筑回了莲薇的院子,便听见拔刀的声音,心急之下便冲了进去。还望大公子不要怪我鲁莽。我也是好心。”
她不会承认,也不敢承认所听到的一切。关于他的梦魇,关于莲薇提到的他的“心病”。
那是一个武臣的命门,天机不可泄露。
他向她迈了一步,压迫之感随之袭来,稚雪想退,却发现身后就是高高的门槛。她退无可退。
“大公子……”
“莲薇之事我已向夫人解释清楚,你不必惦记了。”他道,“什么事该顺从夫人,什么事该有自己的主张,你要分得清,可明白?”
稚雪点点头。
“那就好。”
说完,他撑起一把大伞,转身走入了雨瀑。任凭雨水溅落在衣袖上,玄色的袍脚湿了大片也不理会。
颀长的身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恍若水墨淡影,越来越模糊。
稚雪却久久无法平静。就好像那雨直接浇在了心头,冲刷着她对一切的固有认知。对司氏,对陆啸峥,对莲薇,对自己……
大雨又仿佛透明的篱栅,将她封在这一方天地。
而身后黑洞洞的静息斋,又莫名令人恐惧。
莲薇说“外面的天地广阔的很”,如今看来,更像诛心之语。她明明知道,她必将被永远困在这里。
可扪心自问,若有哪怕一丝微弱的希望能够逃离出去,重获自由,摆脱掉邱家和陆家加在她身上的一切束缚,却也要舍弃些什么,比如……自尊……她愿意吗?
正如司氏刚刚问过她的——
“用一个孩子,换得一身自由,你愿意吗?”
孩子……
陆家缺少一个孩子。
“老神仙”的卦象显示,她是八月十五离火之命,正可补陆啸峥的艮土之命。造化弄人,仿佛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听来荒唐,荒谬……
“此次那贱人之事已让我惊醒。如今剩的李静琳和苏世雅,一个纸糊的一般,恐是没福气生养。一个又傻呵呵的,入不了峥儿的眼。”
“那日他看到我给你做的那套粉色衣裙,便告诉我要将手里一套紫翡翠的头面给你。他虽说的随意,我却能看出,他对你还是慷慨的。”
“你们邱家送你来,也着实是苦了你。咱们都变通一下,若能留下一个孩子,权当代替你。到时,我自会做主让你与啸言和离……你若再嫁,我亦会赠你丰厚嫁妆……”
“咱们都是女人,青春稍纵即逝,你再好好儿想想……”
婆母言犹在耳。仿佛是一场交易,不,这就是一场交易!
可,也是一次机会。
稚雪将手伸出檐外,雨滴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不是梦。水珠在她掌心划出晶莹的痕迹,又悄然从指间流逝。
夜阑人静时,她对着菱花镜自照,脑海里浮现的是莲薇那张美丽娇娆的面孔。相比之下,她的相貌就寡淡了许多。淡淡烟眉,浅浅唇色,唯有两颗瞳仁尤其乌黑水亮,衬得肤色莹如凝脂。
茵儿不知她心思,却也凑过来打趣,“少奶奶,您以后也多多上妆吧,虽说那个什么……天然……雕琢的好,但您上了妆就像天仙一样美。”
稚雪莞尔:“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对,就是这句!”她又道,“可您平日也太素淡了些。虽不能日日都像寿宴那日,可哪怕只是点上些唇脂,您整张脸都亮起来了。”
稚雪又怎会不知?只是她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装扮给谁看呢?
美貌如莲薇,都暖不化陆啸峥那座冰山,难道她就可以?婆母会不会太高估了她,也低估了陆啸峥?
这一步走出去,前头也许是悬崖万丈,等她的便是粉身碎骨。可话说回来,若是峰回路转呢?她的人生自会是另一番天地!
赌还是不赌?博还是不博?
是不敢?还是不想?!
腕间空空如也,又好像还有一种感觉缭绕不去。是什么呢?是男女之间不可逾越,可他偏偏逾越了的那点禁忌......是似是而非不可名状的女儿心事?也许只是她想多了——是他口中的不该存在的“非分之想”?
……
“那镜中怕不是有摄人的妖怪?越发将人都照憔悴了。”一阵格格轻笑传来。
午间的阳光透光窗纸照射进来,打在稚雪有些苍白的脸上,她不自觉眨着眼睛。
“织云姐姐快瞧瞧少奶奶吧,她昨夜就对着铜镜坐了半宿,今日从早上梳妆又坐到了中午。”
茵儿牢骚着,被稚雪瞪了一眼,才住了嘴。
织云将一个长一尺有余,宽两寸有余的鸡翅木做的盒子放在了梳妆台上。稚雪才终于将目光从镜中自己的脸上挪开。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夫人命我给你送来。还交代......”
不待她说完,稚雪脸上已浮起欣喜之色。原来盒中还有一个布卷袋,卷袋抻开来里头是码放整齐的各式银质医针,崭新锃亮,足有九九八十一根。
像武将得了传世宝剑,医者有了称手的医具,是同样的喜悦。
织云反而怕破坏了她的情绪,到嘴边的话便只好等等再说。
谁知稚雪随之便问起:“夫人还交代了什么?定是叫我用这银针好好为啸言针灸,说不定他的病就有起色了,对不对?”
织云道:“也不全是。夫人说,大公子近来总是不能安眠,若二少奶奶空闲时,可帮他也灸一灸,说不定能有效呢。”
稚雪脸色一僵,一回头恰与镜中的自己四目相对,又躲无可躲,只好手忙脚乱去收针包。
纠结了一天一夜,人都仿佛老了十岁,听到“大公子”三个字她还是这般尴尬。
想不到婆母竟追的这么紧......
“夫人说,大公子那里她会提前说好。”
茵儿也听出了不对劲儿,但见织云和稚雪都不说开,她也不敢随意插嘴,眼看到了取食盒的时辰,她便默默出去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可怜又可笑?”稚雪低低地说。
“别这么说。谁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境遇,谁让你生在邱家,又嫁来了陆家呢。可有句话是——绝处逢生!”
稚雪有些惊讶,回身看向她。
织云忙解释:“你可别以为我是夫人的丫头,就会替她来游说你。很多事夫人也不会同我细说,可我毕竟日夜在她身边,她什么心意,我猜也猜个百九不离十。我本可冷眼旁观,可是这几年咱们在一处的情义,我又比你虚长两岁,又不忍你这样纠结为难。我知你不是那等糊涂人,胸中自有丘壑,才不希望看你就这样蹉跎了一生。若将来能和离……”
她跑去关了门,回身继续道:“若能和离,便是海阔天空。你又会医,不似我们这些只会伺候人的,将来凭自己本事谋生,纵然比不得这官宦人家锦衣玉食,可命运掌控在自己手里,难道不更加逍遥快活?!说句不好听的,二公子又能坚持到几时?他毕竟是为救你家弟成了这样,夫人作为母亲,心中真能全无芥蒂?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也不是圣人。”
织云字字句句肯切真挚,稚雪不由眼底生热,眼前一阵模糊。
“你说的这些,这府里,不,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人同我说了。”
“你是清醒明白的,我才敢同你交心。换作他人,纵然将话烂在肚子里,我也不会多讲一个字。我是下人,尊卑有别。可我见你平日并不以少奶奶的身份拿大,待我同自家姐姐一般,我就姑且拿大一回吧。”
稚雪拉了织云的手,将脸贴在她手背上。
“你要是我的亲姐姐就好了!”
说话间,茵儿在外头敲了敲门,“少奶奶,厅里摆好饭了。”
织云却抓了稚雪的手道:“瞧我,把要紧事忘了。令月小姐来了,夫人叫我来,不只是给你送医针,还叫你去静息斋一起用午饭呢,我竟忘了!”
稚雪一直对令月心怀感激,多日不见,也甚是想她,所以是一定要去陪上一陪的。遂吩咐茵儿同婆子们一起吃饭,她则略施粉黛,跟随织云去了静息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