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您去,凡事有个照应!”
“我一个人进退都容易,两个人不方便,你可明白?”
茵儿却还是似懂非懂。
稚雪道:“我会先偷偷观察一下,若势头不妙我会回来另想办法。”
茵儿这才懂了。
谁知稚雪再回到莲薇住处时,院子里已不见那两个守门的小厮。只屋内透出些光线,隐有人声传出。
屋门紧闭,她急着探看莲薇伤势,便小心翼翼踏上台阶,依在门口细听。一个浑厚洪亮的声音穿透窗纸,闯进她的耳际。
……
“你那情郎,好像不大靠谱。”陆啸峥搬了把高椅坐在寝室内,距莲薇所在床榻仅有两步之距。
莲薇下半身盖着她素日常盖的水蓝绣缠枝莲纹的锦被,昏暗的光线遮掩了她黯淡的脸色和乌紫的唇色,却掩不住眸中的孤冷倔强。
“您杀了他?”
“他恐是发觉凌少骏追到了你们躲藏的客栈,见事不好转身逃了。根本不管你的死活。”
“他本是富家公子,当僧人也是家境落败,无奈之举,自然比不得将军勇武,他遇事总是要躲要逃。”
“这样的男人,你喜欢?”陆啸峥语带嘲讽,甚至是戏谑。
莲薇:“他给我的,将军不肯给我。”
陆啸峥神色未改:“你若坦诚,我会放你走。你带走的那些财物,既是赏你的,自然也都给你。可你私通外男,又选在夫人寿宴的前一日,又置我于何地?!”
“将军好大度!我却不敢赌啊。况且内院之事,并不由您说了算。我身处下位,难道真的要寄希望于您和夫人的宽宏大量吗?我还没有那么天真幼稚。况且人性不就是这样吗?自己的东西,可以束之高阁,却不容他人觊觎。若真心放我,又何必不遗余力来抓我?在您心里,我也不过是个可以丢弃,却不容他人掠夺的物件罢了。您作为男人的自尊心,也不允许您放任我的离开,不是吗?”
“我以前从来不知你竟是这样一个人,你的乖顺殷勤,难道只是伪装?”
莲薇有气无力地笑笑:“是我不配让您来了解我。我只需乖乖扮演好一个温柔妩媚的小娇妾,小心忖度着您的喜怒,使尽浑身解数地讨您欢心,这就够了。您对我满意,便赏我许多好东西,其实即使这般,我也是满足的。在北疆时,给夫人的信中,您也时常提及我,您平安归来,封了右卫将军,我亦是欢天喜地。圣上给的赏赐您也给了我许多,我从没见过那么多奇珍异宝,高兴地睡觉都要笑醒。可却发现躺在枕畔的您似乎睡的并不安稳。您夜夜被梦魇惊醒,像个受了惊的孩子。”
“不必提这些!”
“北疆苦寒,战事残酷,您定是遭遇了什么。我愿意做您的解语花,可您只是一次次地将我推开,将自己重重封锁。后来甚至连后院都不来了。我也不管那么多,哪怕被别人说不顾廉耻,狐媚子,您不来,我就去找您。潮升阁的屋顶很高,大理石的地板冰凉,您宿在军营里的日子,我便在那冰冷的屋子里无助地徘徊,好不容易盼了您回来,您却只想独处。您可注意到我落寞的背影?那日,我不顾尊严,一丝不挂赖在您的床榻之上,我想用我的身子去暖您,就算是块冰,总会化的。可我换来的是什么?!”
陆啸峥寒潭似的眼眸,却凝着某种不安:“你究竟想说什么?”
“将军您病了——您的心病了,连带着您的身体也病了。”
“……”
“您不愿承认,因为您是战功卓著的武将,绝不能让别人知晓自己的弱点。连您的枕边人都不行。可是......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些死去的将士,那些被屠戮的无辜平民,您踩着他们的尸体,坐到今日这个位置,所以于心不安!”
陆啸峥赫然站起。
莲薇的语速却更快了,像赶着急迫的鼓点,也像在宣告着,她要说,谁也拦不住!
“您的这副躯壳回到了京城,可您的魂魄留在了北疆,是被那无数的亡灵所缠,任您如何挣扎,却被一步步拖向黑暗的深渊里去。”
噌郎一声,拔刀的锐音仿佛将沉闷的夜划开一个悚然的口子,让在外偷听的稚雪惊骇失措。她咬了咬牙,情急之下破门而入。
寝室内,陆啸峥的刀刃几乎触到莲薇已汗湿的颈子。稚雪跑去阻止他,却不想身体竟被他强大的臂力甩出老远,幸而陆啸峥反应迅捷,旋身抓住了她的手臂。
随着一声轻响,一把如瀑的青丝垂下。是她别在发髻上的金簪掉了。陆啸峥狠狠瞪着她,胸中怒火正烈,待她站稳,缓缓收回手,齿缝间溢出几个字:
“你,怎会,在这里?”
稚雪缩着肩膀,嗫嚅道:“她的腿断了!”
“什么?”
陆啸峥反应了片刻,未等稚雪回答,他却先去掀莲薇所盖的锦被,才见她两条小腿皆呈黑紫,且红肿发亮,显然是被重物击打过的。
“谁干的?!”
莲薇虚弱地惨笑,淡然道:“将军何不一刀杀了我,给我个痛快的?”
原来她一直用言语激陆啸峥,是一心求死。
陆啸峥只直直瞪着稚雪,令她不敢不说实话。
“是……夫人吩咐。我来,是想让她先将这活血化瘀的药丸服下,否则,若久不治,恐会危及性命!”
“二少奶奶果然是会医的,只是不知将军的心病,你可否医得?”
陆啸峥和稚雪不约而同看向莲薇。稚雪不知她话中之意,只以为她是烧得说了胡话。陆啸峥冷冷凝视着她,“你闭嘴!”
转身将刀扔在一旁。
又问稚雪:“你可会接骨?”
“我不会。所以,还请大公子尽快请医士来为莲薇医治。”她举起手中药罐,“我的这个药,只能保住她性命,可若不尽快接骨,怕是会留下残疾。”
陆啸峥一言不发出了屋子,许久未归。
待稚雪将一粒药丸送至莲薇嘴边时,她却哀凄问道:“你为何要救我?我已没有未来,不如一死。”
“活着才有将来。我也是在赌,赌大公子不是那等冷血无情之人,他一定会救你。”
正是此时,一滴泪从莲薇眼角滑落。
“造化弄人,我又何尝不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我怕,怕一辈子葬在这里,一辈子无望地过去。你不怕吗?”
莲薇两根尖尖的指头捏起药丸,缓缓抬眸似笑非笑望着稚雪。那眼神,像在明知故问。
稚雪顾左右而言他,“我忘了拿水来,但这药丸不大,应可囫囵吞下。”
“是啊,囫囵吞下,是苦是甜,也不必细究,糊里糊涂地过下去,也不是不可以。总比我强,落得如今下场,想死也由不得自己。”
说完,她喉间一动,含泪吞下药丸,便偏过头去。
“邱稚雪,我不会谢你!”
稚雪将掉落的发簪捡起,苦笑道:“别说的那么绝对,说不定有朝一日你会谢我的。”
她只是觉得,像莲薇这样有勇有谋的女子,这样决绝,不该落得个无声无息悲惨死去。
天迟迟不亮,原是乌云蔽日,不久便下起雨来。陆啸峥派人将莲薇送出了府,据说,是他亲自将莲薇抱上担架,又送她上了马车。
至于将人送去了哪里,稚雪并不得而知。
一夜未睡,她本是困倦的很,却也要冒雨去给司氏请安。昨夜这样一闹,她的所作所为即使算不上忤逆,也是狠狠打了司氏的脸,总要去请罪的。
她进到司氏屋内时,却见陆啸峥已负手立在一旁,全没了往日的威武神气,更像头乖顺的狮。司氏恹恹靠在床上,对稚雪伸出了手,温柔一笑:
“孩子,过来。”
第16章 为难
稚雪心内踟蹰,脚步却未停,走至司氏床边蹲了下来,努力作乖顺状。
司氏欣慰地点头,又翻眼看向陆啸峥:“我若有稚雪这样可心的女儿,纵不要你这儿子也罢了!”不觉又深叹一声,无奈摆摆手,“你去吧,我要与稚雪说说话。我同你说的那些,你也给我放在心上,莫要再敷衍我。”
她俨然变成一位严母。陆啸峥虽无奈,但见母亲病中发怒,也不敢拗着,只得默默退下。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稚雪一眼,才掀帘子出去。
一个时辰过去,雨还没有要停的迹象,反而越发紧促。
稚雪服侍司氏喝了药,又扶她躺下。
“您昨夜定也没睡,趁阴雨天,再养养精神吧。”
她从屋子里出去,与织云交接了一下,便只想着尽快回自己院子去。刚唤了声“茵儿称伞。”
迈出门的一刻,迎面便见陆啸峥宽阔的背影像堵墙般矗在那里。
这么久,她以为他早已离开了。
可他没有,甚至转过身来眸色深沉地望着她,像要望进她灵魂里去。也是头一次,稚雪没有躲避,甚至在努力探究他那目光中究竟是怎样的含义。
他身后的雨帘却突然如瀑布般倾泻,雨声急躁弘大,院子里溅起一层银白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