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两人吹了会儿凉风,百无聊赖,只好回房。却突然听见院门外一阵嘁嘁促促脚步声,夹杂着急切人声,像发生了什么急事。
茵儿奉命打开院门查看,便见黑暗里两点光,晃得厉害,定睛一瞧,是魏冲和珍嬷嬷,后面还有两个小厮和两个人高马大的婆子,两个小厮打着灯笼,那两个婆子中间好像还站了个人。
他们脚步匆匆,路过苍吟小筑,此时正往小花园的方向去。见茵儿出来,珍嬷嬷笑着走过来,问她为何夜深了还不睡。
“嬷嬷好,我们少奶奶听着外面有动静,叫我来看看。”
她说着又偏头去看,才发现那两个强壮的婆子正架着一个瘦瘦的身影,那人已被扒了外衫,只穿着里衣,头发被揪得蓬乱,隐约露出一张白皙到发亮的脸。
“那……那是……”
“是咱们美貌不可方物的莲姨娘啊。好好儿的官家妾室不当,偏要作贱自己。”
茵儿低骇了一声,“找回来了?!”
“那是,咱们大公子手下的精兵强将,找他们这对狗男女还不是易如反掌。”
“嬷嬷这是要将她押去哪里?”
“夫人吩咐,还押回她原来住的院子。”
“是要等大公子回来再处置?”
“这就不需你操心了。回去禀了少奶奶,且让她好生安歇,处置这贱人的事,就不用她出马了。”
珍嬷嬷没了耐烦,加之魏冲在一旁催促,一群人像夜游鬼差般,将一身素衣的莲薇押走了。
茵儿慌忙跑回院内,将事情一五一十说给稚雪。
“听珍嬷嬷的意思,她们要自行处置莲姨娘。”
稚雪联想到先前司氏所说的话,一时不寒而栗。
这一刻,稚雪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想法才真正浮出水面,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是不希望莲薇被抓回来的。
正如茵儿看到灵犀和文心被鞭打会心有余悸,不过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罢了。
茵儿见她似有惊惧之相,忙道:“莲姨娘私通本就有错,夫人处置她也是应该的。少奶奶您千万别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得罪了夫人啊。”
稚雪道:“怎么可能呢?咱们在这家里全仰仗夫人呢,我也不是那等爱管闲事的人。”
然而,半个时辰后……
“少奶奶,咱们不是说好了不多管闲事嘛?”茵儿无奈问道。
她将脚下陌生的小院扫视一圈。虽寿宴那日来过,可那时这院中丫鬟婆子还在各司其职,说不上热闹,也不似现下这般孤空冷寂。视线所到之处,是台阶下散落的碎花盆、掉落满地无人捡拾的李子,以及廊上因无人照料而凋败的栀子花。
稚雪小声道:“咱们自然不敢忤逆夫人,可家里出了这等大事,我作为管家娘子来看一看总是应该的吧?”
正欲上台阶,却被门口两个小厮拦住。许是听见门口的动静,珍嬷嬷推开门,一脸凶悍地探出头来。见是稚雪,才转怒为笑,从门中挤了出来。
稚雪留神去看门后光景,却只见几点昏黄烛光,地上似是有个白惨惨身影,却也只是一恍惚,便被珍嬷嬷拉到了台阶下。
“少奶奶怎么来了?这里有我一个就够了。”
“魏总管呢?”
“魏总管去迎大公子了,这莲姨娘被抓了回来,大公子也很快就会赶回来的。不过......”珍嬷嬷一脸得意,“夫人怕大公子心软,叫老奴先来敲打敲打她。”
稚雪笑笑:“夫人打算怎么敲打她呢?”
“少奶奶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您还是快回去安歇吧,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里面的人更是晦气,我们动起手来也不自在。”
听闻要动手,茵儿在后面瑟缩了一下,稚雪的心也跟着一紧。
又道:“嬷嬷别误会,既然是夫人的意思,我自不便多问。我只想进去跟莲姨娘说句话。”
珍嬷嬷警惕地笑笑,“以前也未曾听说您与莲姨娘有什么深厚交情啊。”
“瞧你说的,她一个妾,我能与她有什么交情。只是心中对她也有恨。好好儿的寿宴险些被她坏了事,我也想教训她两句,出出这口恶气,嬷嬷就让我进去吧。”
珍嬷嬷一听这话,眼睛都比先前亮了几分。心想原来这看起来柔弱无害的二少奶奶也和她们一样,见到别人失势,巴不得上来踩上两脚。
她高高兴兴引了稚雪进门,又居高临下对地上的人道:“莲薇,二少奶奶来看你了。”
光线昏暗,地上人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可即便如此,她抬起头来时,发丝滑落,托出的一张脸庞依然是五官精巧,眉目如画,只是没了钗环妆饰,不见了曾经的容光焕发,只剩了憔悴落寞,和看向稚雪时眼神中的鄙夷和蔑视。
两个强壮的婆子一人手里拿了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兵卫般站在里间卧房的入口处。
稚雪攥紧了手中的锦帕。
“莲薇,你可知错了?”
“二少奶奶是要审我?”
她昂起头,稚雪才看到她脸上两个红红的巴掌印,显然也已吃了些苦头。落在这些狐假虎威的奴婢们手里,是难逃被磋磨的。
“我在给你机会。若你真心悔过,我可以替你去跟夫人求情。若你不知悔改,便没人能救你。我说的,你可明白?”
稚雪说完,已感受到珍嬷嬷狐疑的目光,却只硬着头皮,假装没看到。
莲薇显然并不领情:“怎么?只管了几天家,你就真的以为自己在这府里有了些分量?别天真了。你不过是夫人给啸言找的会医术的侍婢罢了,还以为比我这个妾高贵呢?”
茵儿急道:“我们少奶奶为你好,你怎么不识好歹?”
莲薇苍白的脸上勾出一抹冷笑,又坐直了身子:“为我好,还是看我笑话?我也是虎落平阳,让你们这些人都得了意!不过话又说回来,二少奶奶,你真的打算一辈子守着那个行尸走肉般的二公子吗?还不如跟我一样博一把。外面的天地广阔得很那!”
珍嬷嬷看了稚雪一眼,紧急唤道:“来人,给我把她的嘴堵了。”
茵儿又强行将稚雪拉了出去。
“少奶奶,她不信您是好心,竟想把您也拖下水!”
稚雪却还在怔忡中。
莲薇跟她说“外面的天地广阔的很”时,那双花妖树精般的美目,流转着引诱的光。
珍嬷嬷跟出来,冷冷道:“少奶奶,您莫不是真有心替她求情?莫非......您还同情她?进门之前,您可不是这样同我说的!”
稚雪只好打个太极,道:“哪儿会呢?我毕竟现在有个管家的名儿。只怕到时候大公子问我,我难道只推在夫人身上?也怪我爱操心,胆子又小,又和夫人一样也是信佛的,私以为还是不要闹出人命的好。”
“这一点少奶奶大可放心。夫人说了,只断她两条腿,并不会要她性命。”
“断......腿!”
“是啊,腿断了,瘸了,以后就再不能逃啦。”珍嬷嬷看着她笑,脸部的轮廓被黑暗勾勒出来,像戴了个娃娃脸的面具,只是这面具后头,也不知是怎样狰狞的面目。
第15章 莲薇(2)
珍嬷嬷不许她再进屋,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看着她兴冲冲的背影,稚雪眼前浮现的,是司氏和蔼慈善的笑脸。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几乎同时,屋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尖鸣,是那种嗓子被堵住时才会发出的尖鸣。
那尖鸣是一阵一阵的,像野兽挣扎的利爪,一下一下挠在她们心上。
稚雪握了茵儿的手,两人皆无助地看向彼此。
但很快稚雪便认清现实,她是无力阻止珍嬷嬷的,可司氏吩咐处置莲薇,却没吩咐不准给她医治。人已受了惩罚,她心中的郁结也可解了,此时稚雪向莲薇伸出援手,也不致惹怒了她。
茵儿还不知她心中打算,见她慌忙跑回苍吟小筑,还以为是被吓到了。谁知回了东厢,便见她翻箱倒柜,像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少奶奶,您在找什么?我帮您找。”
“在这儿!”
一个黑色的布包,打开来,里头多的是各种贴了药名的瓶瓶罐罐和一沓写好的药方子。
稚雪先取出个白色小瓶,瓶身上贴的红纸上写着“续筋丸”,想了片刻,又将瓶子放在一旁,复在包裹中扒了一会儿,拿出另一个红色瓷罐。
“红花丹,应先用这个。”
她笃定地说,随即便要冲出屋子,却被茵儿拦下。
“晚些再去吧,珍嬷嬷她们……说不定还没完事呢。”她亦是纠结,却也不得不劝住稚雪。“咱们也不能确定大公子是何想法,万一……救了也是白救啊。”
稚雪明白她的意思,可怜她小小年纪也要跟着她一起悬心。
于是笑笑道:“好茵儿,你不要同我一起去了,你还小,别再吓着了。放心,我会随机应变的。不瞒你说,我确实是同情莲薇的,我相信她之所以做出私通之事定有隐衷。我也相信大公子不是无情之人,莲薇已经受到了惩罚,他大人大量,不会赶尽杀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