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声鼎沸,喧嚣非常……
陆啸峥却始终不发一言。紧咬的下颌如工笔勾勒一般,像极力隐忍着什么。
光雾疏荡中,他的背影愈发清冷寂寥。
……
“大公子……”
稚雪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且无论说什么,也不会被听见,索性只默然立在那里。
夜风变得湿冷,陆啸峥也终于回身,“把啸言推回去吧。他吹不得凉风。”
正如烟花转瞬即逝,汀上的热闹也随着“烟火戏”的落幕渐渐偃旗息鼓。
“你的手?”
陆啸峥欲走的动作滞住,翻过手掌,抬眸道:“这点火星伤不着我。”
“大公子是刀光剑影中过来的人,自然不会被一点小事所伤。可还是抹上些药膏吧,若起了脓疱,会很疼的。”稚雪不待他拒绝,又道:“晚些时候,我让人将药膏,和我头上这套头面首饰一并送到潮升阁去。”
陆啸峥才明白,原来送药膏只是幌子,还头面才是目的。他顿时失了耐心,脸色更加阴沉。
“一套头面而已,不要推来推去。我给你,也是为陆家面子好看。至于药膏,潮升阁有的是,就不劳二少奶奶操心了。”
稚雪还欲再说些什么,却不解他怎么突然就生起气来。
待将啸言送回苍吟小筑,又陪司氏送了一回亲戚,最后又等魏、秦两位总管将所有的小姐、公子们都安稳送走,稚雪和织云才结伴回后院安歇。
“哎呦哎呦,这场宴请可算是平平安安地圆满了。夫人看上去也是给累着了。可你瞧令月小姐和那位程小姐,走的时候还意犹未尽呢!可见公子小姐们是真的乐在其中啊。”
两个小厮在前头打着灯笼,黑暗中两团融融的暖光牵引着,稚雪心中倒也暂时静了下来。
虽耳际是织云疲惫却兴奋地话语,她眼前却总不住地回放陆啸峥握住她手腕那一幕。那种紧迫的力道,粗粝灼热的触感,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原来男子的力量真的强于女子百倍,更何况,那个人是勇武强悍的右卫将军......
“织云姐姐,”两人要各自回院时,稚雪让两个小厮站远一些,借着廊檐上宫灯的光,稚雪认真道:“大公子对灵犀和文心动了刑,这事你可知道?”
织云轻叹一声,“知道。秦奉礼的人在后门抓了灵犀,动静闹得不小,珍嬷嬷很快将事情告诉了我。我自然不敢瞒着夫人。”
“夫人……”
织云笑笑,“今日莲姨娘没出现,你当夫人不会生疑?其实夫人早就发觉莲薇有些蹊跷,留着心呢,本想寿宴后再处置。万万没想到,她竟趁寿宴家里忙乱之际逃了。”
“夫人早就察觉了。那大公子?”
“夫人提醒过大公子,我想,他手下的人也一定提醒过他。但我估摸着,他应是不信,不信最宠爱的女人会背叛他!”
“我也是不解。大公子前程无量,跟着他可享一世荣华富贵,何苦要这般?”
织云探身去望天上弦月,转身靠在廊柱上,若有所思。
“许是鬼迷心窍了吧。女子啊,不似男子心硬,可有时候又比男子决绝得多。”
直到回了苍吟小筑,稚雪依旧在琢磨织云的话。她的意思是,莲薇此次与那僧人私奔,是某种“决绝”?
那又是什么让她这般决绝呢?难道只是因为大公子近来冷淡了她?
犹记得,三年前她进门时,莲薇也刚跟了大公子半年光景。过了不久,陆啸峥便披甲执戈,远赴北疆。
据说两人曾有过一段如胶似漆时光。莲薇刚刚二十岁,生的娇娆,又很会讨大公子和夫人欢心,陆啸峥不在府中的日子,她也常到司氏身边侍奉。后来陆啸峥从北疆归来,封了右卫将军,得了很多赏赐,除了奉给司氏的,便是送去莲薇院中最多。
只是,这半年多来,陆啸峥军务缠身,十有八九都宿在军营。即便偶尔回府,也只在潮升阁独宿。府中下人们渐渐便传出些闲言碎语——说大公子与莲姨娘本就情分浅,如今三年光景过去,莲姨娘不似先前年轻美貌,大公子自然就淡了。
但在稚雪看来,这话却站不住脚。莲薇也不过二十四岁,且哪怕经过了三年,她往人群中站着,依旧是最惹人注目的那一个。
陆啸峥不是俗人,他不喜李静琳身上金银堆叠出的市侩之气,也与苏世雅不相投,但却曾心悦莲薇。可见她是有独特之处的,绝不只是美貌那么简单。
第14章 莲薇(1)
若非莲薇之事横生枝节,此次寿宴着实算得上圆满了。
可出了这等难以启齿的丑事,唯有倾力捂死,才不致让陆家的大好势头蒙了尘。
所以灵犀和文心两个丫头偷偷被送往岭南发卖,莲薇院子里的其他下人,虽并不了解内情,但保险起见,年纪小的一律发卖,年纪大有资历的则全部赶去了田庄。
这一应事物,都由魏冲和秦奉礼一手操办。稚雪不便多问,只装聋作哑一心伺候司氏。
只因司氏寿宴后便卧床了三天,一则太过劳累,二则莲薇私通之事也令她心中郁结。
三天里,她每每想与稚雪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稚雪又岂会无所知觉?只是怕她又旧事重提,空惹尴尬,便只是一味装傻。
这日魏冲将寿宴的贺礼单子整理好送到了静息斋,又静立一旁等司氏阅完后说话。稚雪正端了药汤来,便也在一旁侍立。
司氏眉头一纵,“怎么襄翊侯府还送了礼来?白玉雕牡丹如意……这我倒看不懂了。咱们大公子与襄翊侯府的大世子向来政见相左,那黎恒阴晴不定,心思深不可测,莫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着好心?”
魏冲陪笑道:“这事我已跟大公子说过了。公子说襄翊侯初病时,他曾随大将军去探望过,还带了犀角去。那时是因为听说有位江南名医在他们府里,大公子有意也请来给二公子瞧病。可谁知那医者年纪大了,据说在渡江时又落了水,自己竟病了,打死不肯再北上,如此一来黎侯爷的病也就耽搁了。大公子推断,他们是因着这一回,才送了贺礼来。我已遵大公子的吩咐,按照寿宴那日的规制,封了一份回礼送去侯府了。”
司氏这才释了心中疑虑。
“我说嘛,黎家现在是黎恒主事,他哪是无事献殷勤的人?原来是有这层因由。”
放下礼单,她沉了一沉,才问魏冲:“大公子那边派出去的人,可有了回音?”
魏冲道:“这不才三日吗?夫人不要心急,凌侍卫也是在北疆战场上与敌人周旋过的,找两个人的事,不在话下。”
“话虽如此,一日不将人押了,我便一日不心静。真是冤孽,好端端的大寿,被这颗老鼠屎搅了!若抓不回来,咱们陆家难道就要平白吃这哑巴亏?”
“夫人说笑了,这亏您肯吃,大公子也不肯啊。”
“那你瞧着,大公子这几日可还能安寝?不要也跟我似的气病了才好?”
“军中事和朝中事都够大公子忙的,更何况莲姨娘也算不得什么不可或缺之人,只要大公子想,多少妙龄女子要扑上来。不是老奴奉承,夫人教子有方,大公子为人端方严正,不肯什么女子都往屋里放,要不然,十房八房的妾室又算的了什么?”
司氏笑笑,“倒是你会宽我的心。可惜啊,咱们大公子就是太正了,以为别人也都和他一样,才让那贱人钻了空子。若人抓回来,你先来报我,只怕那贱人狐媚装可怜,大公子若心软就太便宜了她!”
魏冲躬身称是。
稚雪在一旁听着,却是慢慢屏住了呼吸,直至魏冲走后,她暗暗舒了一口气,才将药汤端至司氏面前。
……
原本,稚雪见司氏身子大好,寿宴也料理完了,想择个时机将管家之权交还。
也因,她发觉自己作为弟媳,在事关陆啸峥房中事上,总是多有不便,这也促使她想尽快撇开手上的管家权。
可现下司氏一日中有大半日都要卧床修养,她实在无法开口。
虽内院各项事物已梳理得越来越清晰,下人们也不似开始时那般难缠。但她毕竟比不得陆啸峥和司氏权威,小事上亦常有磕磕绊绊。
后来的十余日,陆啸峥都不曾回府。司氏又病着,照理说下人们该都松快了才是,可却正好相反。所有人就像商量好了似的,比往常更加乖顺勤谨了。
陆府中弥漫着一种看起来松快平静,实则紧张压抑的诡异氛围。
稚雪渐渐意识到,莲薇一日找不到,这件事就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利剑,牵引利剑的那根弦已经绷得越来越紧,早晚有断的时候。就看谁倒霉,恰好站在了剑下。
直到这日夜里,稚雪在睡梦中听到了一声骏马嘶鸣。
待她披上外罩,立在檐下细听,却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茵儿:“少奶奶,您是梦魇了。”
那声音就像还未远去,犹在她耳畔盘旋似的。一抬头,漫天繁星烁烁,一如那日未散尽的烟花。天还尚早,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