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_九章华【完结】(15)

  陆啸峥本是走在前头,竟不想因崭新靴上几丝干草屑让司氏大发脾气。陆雍容在旁也有些错愕,直言:“大嫂,怎么好端端发这么大火儿?大喜的日子,别跟个小厮生气,不值当的。”

  若在往常,陆啸峥必要赔着笑宽慰母亲,此次却只是沉默,面色虽无波澜,目中却尽是疲惫之色。鹤儿抽抽噎噎替他擦靴,他亦未曾阻拦。

  织云亦不敢插科打诨,反而顺着司氏口吻,骂鹤儿关键时候竟没了眼力,“快去找双新靴子给将军换上,别只杵在这里惹夫人生气。快去!”又劝司氏道:“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既已腌臜了,换双新的就是了。大公子还缺这双靴子不成?”

  听了织云的话,司氏面色才稍稍缓和。

  可不知怎么的,稚雪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对话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陆啸峥最后也终于露出个笑脸,对司氏道:“母亲,儿子这就去换双新靴子,今日是您大寿,千万莫为了不值当的人和事上火。”

  ……

  为了方便宾客们,尤其是女宾们歇息理妆,事先在谦益堂内就辟了两间雅致的厢房出来。现下一部分姑娘已进房内小憩,还有一部分或看杂耍表演,或在凉亭内赏花闲聊。

  稚雪安置好小姐们,便寻了个偏僻处等着茵儿。小丫头去找秦奉礼问消息,至今还没回来。

  她亦想探织云的口风,不巧薛泥带人将烟火戏要用的烟花都搬了来。打算在临近清荷轩的水汀上安置,待天黑再由专门的匠人展示给宾客们看。

  织云叫稚雪歇着,自己则跟着薛泥去往清荷轩监工。

  她走后不久,茵儿也终于回来。

  主仆两人寻了个偏僻处,确定四下无人。茵儿才道:“动了刑,都招了。”

  她说着,目中却有些兔死狐悲的哀伤之态。稚雪听见“动刑”二字,也跟着心中一惊。

  “秦总管说,他本来还犹豫要不要用刑,毕竟没有大公子和夫人授意,不好拿捏轻重。可没过多久,大公子和凌侍卫就到了,后面还跟了两个兵卫。大公子一言不发,面色却冷得骇人。两个兵卫心领神会,将灵犀和文心像吊死猪似的吊在房梁上,手腕粗的鞭子往她们身上抽。文心很快就招了,灵犀嘴硬些,可后来撑不住,也终于肯说出莲姨娘的去向。”

  茵儿受了惊的猫儿般,哽咽道:“我只偷偷往草料房里看了一眼,地上鲜血淋漓的,我不敢再瞧。”

  稚雪将她揽过来,帮她搓着手臂,又问:

  “可知莲薇究竟为何要逃?”

  “私通,和兴隆寺的僧人……私通。”

  稚雪低低叹了一声,她猜到了,李静琳曾经也暗示过的。

  “按照灵犀提供的路线,凌侍卫已亲自带人去追了。不过,莲姨娘是昨日就跟那僧人一起走的,恐怕一时半会儿是追不回来的。”

  稚雪心如擂鼓。

  “少奶奶,莲姨娘跟着咱们大公子难道不比跟着个和尚强百倍吗?她为何要背叛大公子,我实在想不通。这要是被抓回来,大公子肯定会杀了她的!”

  稚雪忙捂了她的嘴。

  人命关天,怎可能说杀就杀?更何况是曾经千娇百宠的女人?

  不远处的荷花池边,遥遥有少女嬉闹之声传来,未出阁的女儿家,总是最轻盈烂漫。可惜,不过一池之隔,竟像隔着无形的时间屏障,恍若隔世一般。

  “此事我有失察之过,若莲薇找不回来,大公子和夫人的愤怒说不定会波及到我们。”

  “夫人?夫人也知道了?”

  稚雪摇摇头,她不确定。可夫人总不会无缘无故对个小书童发脾气。

  更让她胆寒的是,照茵儿所说,送别宾客时陆啸峥已命人对灵犀和文心动刑了,但他依旧可以做到若无其事与人谈笑风生,是啊,战场上厮杀过来的人,果然是心如钢铁。

  夫人的躁怒是可量可度的,陆啸峥内心的怒意却是封在冰面下的野兽,谁也不知它一旦破冰而出会有怎样噬人的力量……

  “这倒不必发愁如何跟大公子开口了。”她苦笑。还是自己太天真了。“私通”这样大的事,怎可能逃过大公子和夫人的眼睛呢!

  杂戏班子一直唱到了日暮时分,戏台上挂起了纱灯,小戏子们还在咿咿呀呀地演绎着故事。

  稚雪请示了司氏,命人将啸言抬在特制的木轮椅上,将他推到前院。虽然他昏迷着,但她希望他也能来吹一吹夏日的凉风,听一听烟花绽放的声响,闻一闻烟屑刺鼻的味道……感受这寿宴最后的喧嚣。

  第13章 火戏

  “烟火戏”开场许久,陆啸峥都未曾露面。

  荷池边热闹非凡,公子小姐们虽还是自动分在水汀两侧,但渐渐也不似那般泾渭分明。

  一来长辈们嫌闹,都只在假山上的望月亭里喝茶;二来陆啸峥不在,只段龙辉和蓝关在一旁。蓝关更是眼里心里只有怀孕的妻子,无暇理会其他。

  段龙辉也是不拘小节,手里拎个小酒壶,如同散仙逸士般在石桌旁自斟自饮。与他一道的是太医局医正冯景洲,只是冯景洲不善饮酒,才喝了几杯便有了醉意,隔着落下来的烟雾,游离目光在汀上如织人影中逡巡。

  “小姐们正值豆蔻年华,美的各有千秋,是该多看几眼。”段龙辉与他开着玩笑。

  冯景洲觑着眼睛笑笑,眉骨微耸,洇着愁绪似的。段龙辉第一次注意到,这位医正大人虽总是淡如兰菊,却有着极好看的五官。一双丹凤眼,高挺的鼻梁,肤色如月下白瓷,比女孩子吹弹可破的面皮也不逊色。只是气度太过温雅,实是清风立竹,流云过涧般人物,倒反而让人忽略了他这三分风流七分俊美的长相。

  “冯兄也是风华正茂,一表人才,何不在此觅个好姻缘?”

  冯景洲笑问:“何为好姻缘?”

  段龙辉指尖轻敲着酒壶,“你懂我的意思。”

  “太医局于我已是良差。我这个人又无甚野心,已发誓此生以疗救世间沉疴为志。我心澄明,本无挂碍……”

  “怎么,现下反而有了挂碍?”段龙辉自然不肯放过这个话头。

  两人皆微醺,说话也是一半清醒一半含混,可冯景洲垂了双目,反而像在认真思索该如何回答。

  突然一声隆响,一套“仙女散花”在墨色天幕上骤然绽开,无数点银辉倾洒而下,碎玉般纷然坠落,将一张张仰首张望的笑脸都镀上银灰光泽。

  众人惊呼不止,冯景洲反而端了酒杯,又悄然转头向水汀中央望去。只是烟雾缭绕,女孩子们手中的烟花忽明忽灭,他要找寻的那个身影亦是忽隐忽现……

  此时,稚雪正守在啸言身边,手里握着团扇,为他驱着烟雾和蚊虫,时不时俯身帮他掩好腋下的凉被。

  汀上热闹,烟花绚烂,正可冲淡下午的阴霾,她便放茵儿也去领了烟花玩去了。

  忙了一天,她已乏得很,便缓缓蹲下身,头枕在轮椅的木制扶手上,衣裙在青石板上铺开,也望着簇簇绽开的烟花出神。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美的景象。

  “夫君你看,那朵最大的像不像怒放的秋菊?还有那儿,像玫瑰呢!”

  她的呢喃淹没在爆裂声和欢笑声里,连自己都听不真切。可是无妨,她只说给啸言一个人听。

  在这个家里,她和他是永远绑定在一起的,共享着这府邸的庇佑,也共享着一份相同的寂寞。她是依附在他身上的枝蔓,虽无法伴他繁盛,但却一定会伴他枯萎。

  死都要葬在一起的。

  明灭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一如那光打在她的脸上一样。她默默望着他,亦想象着若他能醒来,又会用一种怎样的眼神来回望她呢?可是,可是,她甚至连他的一个眼神都无从想象。

  忽然眼底一热,眼前有些模糊,待视线重新凝聚时,却见一粒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火星正落在丝绸凉被上。眨眼功夫,猩红火点已在被子上烧出拇指盖大小的洞。她慌忙用手去按那火星子,却被灼得生疼。火星还有蔓延的势头,她顾不得许多,又伸手去捂,忽然腕间一紧,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牢牢钳住她,另一只手掌凌厉拂过,那火星瞬间灰飞烟灭。

  突然“砰、砰”两声惊雷爆裂,声音近在咫尺,她瑟缩着,抬头便见陆啸峥黑云压城般俯视着她。一阵酸疼自腕间传来,她慌忙挣脱。

  他收拢的手掌松开,掌心似有灼烧的微红,她忙起身,想问他是否受伤,他却只俯身去帮啸言拉凉被,望向弟弟的眼神温柔,一时像换了一个人。

  稚雪抱歉地低下头,静静等着陆啸峥的责备,他却已背过身去,仰首去看漫天繁盛的烟花。

  此时,匠人们事先搭好的各式烟火架,有“花开富贵”,“猴子献寿”,还有“百鸟朝凤”,“瑶池圣母”,各样式的烟火架同时被点燃,空中更是绽开数朵“金紫流苏”,夺目光华化作漫天流火,将整个水汀映如白昼,一时蔚为壮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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