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_九章华【完结】(27)

  随后便和茵儿并两个婆子一起乘车回府。

  一条条街巷过去,虽已入夜,不时还会传来各种叫卖声,有沿街挑担卖汤食的,也有晚归的锔瓷匠人、磨镜老叟,更有各种酒肆、食店依旧店门大开招徕商客。

  一帘之隔,稚雪因微熏更有些恹恹之气,只不住拿指腹揉着太阳穴。

  茵儿透过窗帘却见那巷子转角处一座华丽的楼阁,灯火辉煌,彩帛旖旎,更有香车宝马往来不息。

  “楚、云、楼......这是什么地方?好热闹啊。”

  稚雪亦缓缓睁开双眸向帘外一瞥,亦见那楼外几个艳丽女子正蜂拥迎着从马车上下来的一个锦衣华服的官人,殷勤媚笑不止。还未及说话,茵儿似已猜到了,只慌忙放下帘子,将脸一红。

  “早知不问了,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随车的一个婆子笑她:“小姑娘眼界就是浅咧,这有什么?不过爷们儿寻欢作乐之处,没什么新鲜的。听说现下京城的秦楼楚馆里就属楚云楼最受达官显贵的青睐,里头的花魁都是能诗会赋,能歌善舞的,王孙公子们抢破了头要去会上一会呢。”

  稚雪道:“上次也走这条街,却没注意有这样所在。”

  婆子又道:“听说也不是日日都这样热闹的,或是有贵人宴请之事,以前老将军也不止一次到这种地方的,同在朝里为官,不好太清高,不说同流合污,也要入乡随俗。”

  “难不成,咱们大公子也来过?”茵儿问。

  婆子抿嘴一笑,“没来过才稀奇!”

  谁知她们回到陆家,刚下了马车,便见门口停了两匹骏马,四个高大男子皆穿着统一的常服短打列队静候。稚雪因头晕由茵儿搀着上了台阶,她走的是角门,却不想陆啸峥和凌少骏也图省事,一前一后出角门来。

  但见陆啸峥穿着银灰暗花的锦袍,若隐若现的云水纹在灯光下泛着泠泠清辉,虽是锦衣夜行,亦不能掩盖通身的矜贵气度。

  稚雪晕晕乎乎的,被凉风一吹更觉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不适,行了礼,然两颊似晕染了烟霞,微醺之状还是被陆啸峥看出端倪。

  他眼睛一眯,“这是去哪儿了?”,又问:“喝酒了?”

  稚雪紧抿着嘴点点头,也不去看他。

  茵儿忙答:“二少奶奶今日去大将军府看望令月小姐了,林夫人款待,便多喝了几杯。”

  “原来如此。”

  不待陆啸峥再问什么,稚雪拉着茵儿便往门里走。她脚步轻飘,如踏云絮,竟更具袅娜之态,斜簪在头上的步摇轻掠着,流苏颤动,一粒圆润的珍珠堪堪擦过他肩头。

  他目光似也被牵绊,不觉目送她而去,望着那有些颓唐落寞的背影,心中竟像有什么动了一动,想要捕捉时,却又空落落的。

  凌少骏先去牵了马,陆啸峥听闻马蹄声,才转身下了台阶。

  待进了后院,稚雪和茵儿在前,便听得身后婆子议论:“刚还说呢,瞧咱们大公子那装束,又是这个时辰,保不齐也是去楚云楼赴宴的吧?”

  稚雪终是没忍住,哇得一口吐在了一旁的草丛里。茵儿忙架了她回苍吟小筑,又煮了醒酒汤让她喝下方才好些。

  “少奶奶还是第一次喝这样多,肯定很难受吧?”

  茵儿拿毛巾在温水里投过,拧干,给稚雪擦着脸。

  稚雪歪在床榻上,额头生了一层细汗,口中却喃喃低语:“要是......能离开陆家该多好。”

  茵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见她眸光凄然,竟也心头一酸。“二少奶奶,您……您心里也很苦吧?”

  她说出这句话,稚雪眼中便流下泪来。

  “怪我,本想劝您的,反而惹您伤心了。”她忙帮她拭泪。

  稚雪不禁想起莲薇被断了双腿后问过她的话,那一问,仿佛现在才真正在她的心里扣响,回音亦久久不散。

  “您……是因为大公子吗?”

  “我没有!你莫胡说。”稚雪蛾眉微耸,整个人都紧绷着。

  茵儿忙住了口。

  “那个人不是我能惦记的。”她轻喃,又道:“好茵儿,明日我就去跟夫人彻底辞了管家之事,从此我们主仆只守在这院子里,再不理外面的是非,好不好?”

  “您真想好了吗?”

  她复躺回枕上,颓唐道:“似乎......再无其他的法子了。”

  如今有了平燕,她再见陆啸峥只会尴尬无比。不再管家,以后也对他能避就避,才是安稳度日的路数。如今出门都有夫人派的两个婆子跟着,显然是怕她步了莲薇的后尘,既如此,她索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免得让人生疑。

  其实,她连莲薇也是不如的。莲薇至少不曾带着什么枷锁,不爱了,便可以头也不回地逃走。可她不能,她本就是来替邱家偿债的,债没偿完,绑在她身上的锁链便永远都存在,哪怕逃到天涯海角,都在。

  她曾企图用一个孩子换一身自由,可现在,连这个荒谬的想法都彻底落空了。她也彻底沦为一个笑话。

  第二日,她因酒醉醒得有些晚了,吃过饭,料理了几桩事,便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决心向司氏辞去管家之职。

  茵儿劝她再想想,如今好容易在后院有了些威信,下人们都不敢随意欺负了,若从此放弃了手里的权力,岂不又被打回原形?

  怎知稚雪心灰意冷,她的话已听不进去了。

  待到了静息斋,司氏见她眼睛有些浮肿,又听她说了许多要辞去管家权的话,亦听出她心意已决,便起身,拉着她往外走。

  稚雪不知要去哪里,司氏也不言明,只笑笑道:“跟来就是了。”

  婆媳两人走在前头,织云和茵儿一左一右跟在后头,却是一路穿过连结前后院的小门,又过了谦益堂,往东到了潮升阁。

  三层的楼阁矗立在前,古朴典雅,被一圈游廊环抱着,廊外遍植柳树,婆娑婀娜,竟有江南意韵。

  此时楼中寂静,门敞开着,出出进进只有两个小厮,鹤儿倒拿了大,指挥他们各处洗扫。

  外头平台上除了另外两个年纪更小些的小厮在整修盆景,便是一个瘦高身材的女子,拿着她惯拿的大扫帚,百无聊赖,毫无章法地在地上鬼画符。

  稚雪犹疑地看向司氏,但她真正不解的是,平燕不是婆母一手推给陆啸峥的吗?怎么此时这丫头如此落魄,婆母却像是早已料到了似的,反而笑吟吟回看过来?

  司氏还是一副胸有成竹模样,说道:“你不会以为我这个老太婆真那么容易就被那丫头骗了吧?听过将计就计这个词吗?她既送上门来,我自然没有不好好利用一下的道理。”

  “您在利用她?您的目的是什么?”

  面对稚雪的问题,司氏不急着答,却转而问道:“听说昨夜你喝醉了?酒是好东西啊,有时,它能让人看清自己的心。”

  第24章 女人

  稚雪想起昨夜酒醉的情状,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可司氏话中的深意,她似乎明白了一些。

  主仆四人在潮升阁前的平台下略站了一站,并没有惊动平燕。过后司氏拉着稚雪撇开了织云和茵儿,慢慢散步到了逐照楼前的画舫中。

  寿宴那日的彩帛已收了,换上了素雅的绢帘,水上凉风习习,稚雪亦觉头脑清亮了不少。

  “母亲的意思是,平燕说的她的生辰八字,是骗您的?”

  “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偏偏她还刻意要说给我听,分明就是投我所好,处心积虑罢了。”

  司氏眉尖挑起又落下,嘴角挂着一抹笑意,如同说一件最轻飘不过的趣事。

  稚雪恍然大悟:“母亲将平燕送去大公子那里,是做给我看的?”

  “我若不这样做,你又怎会看清自己心里的想法?”

  “……”

  “别急,孩子。”司氏怅然道,“你可知,这京城的勋贵官宦之家,哪个府上没有几桩不可为外人道的秘事?外面看着越是光鲜煊赫,内里越是幽微难辨。同样身为女人,我懂你的难处。或许,你不明白我为何如此执着于那卦象上的说辞。殊不知,我从不执着于此。是冥冥中的一种感觉告诉我,唯有你能走进他的心里。”

  “我?大公子从来都是厌恶我的。”

  “母子连心,我岂会看错?美貌如莲薇,也只是空有好看皮囊,人终究是俗不可耐。高贵如那程家五小姐,是个心比天高的,恐怕只要人一味捧着才行。李静琳、苏世雅,不过只看这宅院里的那点子事,眼窄心也窄。还有外头的那些莺莺燕燕,不过攀附权贵之流,能有几分真心?你与她们都不同。”

  “我?”

  “我知你蕙质兰心,又有医者仁心,峥儿身心之顽疾,只有靠你来医。他从没真的厌恶过你,之前种种,也是因爱弟心切。他虽表面强悍,内里却有一颗善心。他打心眼儿里是怜你的。男人的怜,哪怕只是怜悯,也是你的机会。你要记住,我曾经对你的承诺一直都是算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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