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这么快便峰回路转,稚雪还有些不敢相信。她不知婆母竟也有如此迂回的心思和城府。将计就计,平燕已很聪明,却也只是她手里的一个工具罢了。
换言之,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司氏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笑笑道:“峥儿高傲,女人越是投怀送抱,他反而瞧不上。你看平燕便知我说的没错。”
又道:“他既怜你,你就要越发可怜些才是。”
“可怜?”
“让他心软,才能放下戒备。男人不都是在女人的柔弱中映照自己的强大吗?当他想保护你时,你就离成功不远了。但记住,你不能一无是处,若那样,他又瞧不起你。”
司氏字字箴言,稚雪点头谨记,不觉握紧了手中锦帕。这是失而复得的机会,她已没有再踌躇不决的理由。
可是,怎样才能让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心生怜悯呢?
茵儿见稚雪从逐照楼回到苍吟小筑就一直若有所思,似是有什么苦恼。又怕昨日伤怀之情仍在,遂也不敢随便说话。
反倒是稚雪终于忍不住问她:“你说,怎么做才能让自己看起来很可怜?”
“可怜?”茵儿正倒茶,一走神将热茶浇在指头上,急的去摸耳垂。
稚雪忙抓过她的手,轻轻吹着,“你可小心些啊。”
茵儿指尖儿红红,心头却一暖。
“我知少奶奶为何问这个了。”
“什么?”
“想让自己看上去可怜,还不是为了讨别人的心疼?”
稚雪看她笑得邪气,脸一热,挪去案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起了医书。
茵儿的话突然叫她没了信心。想让人心疼,也需那人真的在乎才行啊。
她正倚窗自怜,静息斋的采苹突然传话来:
“夫人说大公子回来了,昨夜参加平安郡太守的宴,吃醉了酒,身子不大自在,问二少奶奶这里有没有解酒的药,若没有,请二少奶奶给大公子去行两针,看可否缓解些。”
稚雪领了命,刚拿起司氏送的针盒,又想到那日在禅房被陆啸峥奚落之事,便放下针盒,换了惯用的针包,与茵儿一起去了潮升阁。
说起来,连茵儿都觉得突兀,哪有弟媳愣愣地跑去兄长居所的道理?然而谁也不言明。稚雪更是自欺欺人地想,同是一家人,啸言昏迷着,她作为弟媳替夫君关心兄长,替婆母分忧,料想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的。
她自然也能想到陆啸峥会是什么态度,少不得还要奚落她一番。
谁知入了潮升阁,便见他扶额坐于一幅双狮啸林的大画之下,手肘搁在紫檀桌案上,面呈蜡色,另一只手攥成拳搁在腹部。
察觉有人来掐他手腕,抬头便见稚雪已低下身来,却是连奚落她的心都没了。
鹤儿端着醒酒汤站在一旁,只道:“大公子胃疼呢。”
稚雪按了脉,觉他脉象急迫,便知是早有肝胃郁热之症,大醉之后便将症状激发出来。好在是急症,对症下药,再调理几日应就无碍了。
但她嘴上却没这么说,只道:“大公子何故如此忘我?竟喝起这等大酒来?脾胃本就不好,再这样折腾,神仙也难救。”
陆啸峥任由她把脉,又冷笑道:“二少奶奶别说嘴了,昨日你醉成那般,若没有丫鬟搀扶,怕不是要爬着回府?”
“兄长说的是,我也反思了大半夜。奈何兄长不给做榜样就算了,自己反而加倍放纵。”
“男人跟女人能一样吗?!”
陆啸峥瞪着眼睛,然而见稚雪打开针包,里头银针密密麻麻,他竟一时也没了声量。
照稚雪吩咐,鹤儿在书房的榻上放了皮褥,又伺候陆啸峥褪了上衣和鞋袜,用单衣盖了,只袒露腹部,稚雪才进书房里来。
但他躺在榻上,腿都伸出一大截,更显体格健硕,腹部肌肉块垒分明,又有数条或粗或细的陈年伤疤,那些隆起和沟壑,竟如大地山峦蕴藏着苍劲力量,观之令人心魂震荡。
刚刚还与他顶嘴的人儿却蓦地噤了声,陆啸峥也觉出空气中的暧昧,无端端便干咳了一声。
稚雪捻着针在事先点好的油灯上晃了晃,便要动手施针。
他却怯怯地抽回了手,惹得稚雪一笑。“大公子战场杀敌无数,竟怕这小小银针?”
“怎可能!你施针就是了。”
陆啸峥虽嘴硬,却紧着闭起双目,稚雪莞尔一笑,宽慰他道:“放松些,不疼的。”
待施针毕,鹤儿讷讷问道:“大公子,这样长的针扎进去,真的不疼吗?”
“等会子让二少奶奶给你也扎两针,你就知道了。”
鹤儿忙摆手,“不了不了,小的看这都胆儿发颤。”
“出息。”
他主仆说话,稚雪便抬头将陆啸峥的书房细细观摩,见那一面墙的架子上全是书籍,好多都发旧泛黄,更有一摞竹简,另一面墙的博古架上摆着各式珍玩,其中竟还有一片......头骨。那黯白色的一片骨头,若是别人或许不识,但叔父从小便叫她认识人体构造,这头盖骨她一看便知。
只听鹤儿问道:“大公子可有好些?”
陆啸峥:“嗯,似乎好些了。”
“真神了,二少奶奶,这针灸什么病都能医吗?”
“怎么可能什么都能医?你不懂别在这里打岔。”
“虽不是什么病都能医,但用作调经养气还是很有必要的。其实,方才给大公子把脉,便知您肝火过旺,这肝火旺,也是少眠之症的一大根源。今日我施的这几针,便有疏肝火,安心神,引血归肝之效,想必今日您能睡个好觉。”
稚雪阔论一番,转脸便见陆啸峥半眯着眼睛看向自己。
彼时正有小奴来报,鹤儿出去听事。屋子里只剩了他两个,稚雪低下头去,佯装随意地问:
“大公子为何又让平燕去外面干粗活?她伺候的不好吗?”
陆啸峥眼睑动了一动,却未睁眼,“与你什么干系?”
“有的。”
“别以为我动弹不得,你就……”
稚雪掩唇一笑:“我就看您动弹不得,才敢如此大胆。”
“你们这些女人……”
“这些女人?大公子把我同其他女人一样看待吗?”
“当然不是……别忘了自己身份。”
“若我不是这样身份呢?”
“你!”陆啸峥一挺身,正要坐起,偏又被她按住,“好了好了,不说就是了。躺着别动!”
两人对了目光,却又同被电着了似的,稚雪忙将手从他丹田处移开,陆啸峥见她羞怯情状,亦有些无所适从,忙躺了回去。恰鹤儿回来,稚雪则开始起针。
“大公子要好好调养才是,明日我还会来。”
陆啸峥刚张嘴要说话,鹤儿却道:“大公子,二少奶奶,我听后院的人说,平燕姐姐在后头跟人撕扯起来了,还将个婆子踹在了茅厕里,险些溺死。”
稚雪一听出了这等事,忙收了针,又写了方子,令鹤儿去抓药,交代完后便和茵儿往后院去了。陆啸峥又吩咐鹤儿找了凌少骏来。
“你两个去后院领了平燕来见我。阿骏,中途你找机会试一试她。”
凌少骏:“试她?将军指什么?”
陆啸峥坐在交椅上,佝偻着身子,眼中却飘过一抹寒意,“试试她能接你几招。”
“她会武?”凌少骏一下子反应过来,“属下明白,这就去。”
也不知怎么的,一想到平燕,陆啸峥刚好些的胃又拧麻花儿似的疼。又想起稚雪说“将她与其他女人一样对待的话”,以及那尚留在丹田处抹不去的柔腻触感,便更觉心乱如麻。
真是……这些女人!竟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第25章 试武
稚雪和茵儿回到后院时,苍吟小筑外已经围了许多人。茵儿喊了声二少奶奶来了,众人才让出路来,却不料一个黑影扑将过来,带了一阵浊臭,呛得人群哄散开去。
稚雪唬得险些跌倒,幸而被茵儿扶住了。俩人忙捂了口鼻,只因扑跪在地的婆子浑身粪污,惨兮兮哭诉不止,显然就是那掉入茅厕里的人了。
珍嬷嬷亦带了人从院子里出来,平燕走在众人之中,虽没被押着,但只看那几个婆子的眼神,也知她们此时恨不能将她抽筋扒皮。
“二少奶奶!”珍嬷嬷转怒为笑凑上前来,“您看这……平燕现在毕竟是潮升阁的人,可又在后院住着,该怎么处置还得您来定夺啊。”
“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明白了?”
“明白得很。”珍嬷嬷道,“就是这朱婆子好奇问了平燕一句为何放着潮升阁不住,又跑回后院与那些丫头们挤着,她便认定是朱婆子故意讥笑她,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终是撕扯起来。这平燕也是野的很,拉着朱婆子就往茅厕里扎,她力气牛一样大,谁奈何得了?!”
稚雪听完,见平燕也不辩驳,反而低头摆弄那几根修长的指头,好像个局外人一般,一副目中无人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