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_九章华【完结】(3)

  稚雪对“八月十五”自然是敏感的,因为她的生辰正是那一天。这也太凑巧了,难道要两个儿媳都是八月十五生辰吗?

  司氏口中的“姑姑”则是陆啸峥和陆啸言的姑母,也是已故老将军唯一的妹妹,礼部侍郎的夫人,闺名陆雍容。

  “姑母请的人自然是可信的。只是这八字命理之说,是一定要正室呢,还是说,妾室也可?若是后者,咱们细细寻访,不愁找不到。”

  司氏望着稚雪水灵灵、清澈澈的一双眼睛,竟像望着那林间不染尘俗的小鹿的眼睛,一时语塞住了,噎在咽喉的话更是难以启齿。

  她本就踌躇犹豫,若不是陆雍容急切鼓动,她本不想这么快唤稚雪来。

  偏偏那老道卜出这样一副卦,岂不是将她架在火上烤?可……陆雍容有一句话没有说错,脸面事小,陆家的子嗣事大呀。如今啸言不醒人事,啸峥若再没有自己的骨血,陆家这棵大树无异于无根之木,只等哪日尘归尘土归土罢了。

  见婆母紧紧攥着翠绿的珠串出神,稚雪起身端来茶盏。司氏啜一口茶,又哀怨地笑了笑,终是默然无语。

  “稚雪,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这事我本不该同你商量,可这家里除了你还有谁能听我唠叨两句?终日照顾啸言你也困乏了吧,快回去歇着吧。”

  命织云送了稚雪出去,司氏隐隐又犯起心绞痛,扶在小桌上半晌抬不起头。

  身后却传来急急脚步声。

  “嫂子,你怎么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

  陆雍容从隔间里出来,坐在了对面,一副比她还急的模样。

  “这等事,你叫我如何……说的出口?!”

  “归根结底,你还是不信服。可我信!你要面子,好,那我去跟稚雪谈。倘若她不肯,你也有转圜的余地不是?为了陆家,这个脸面我豁出去了。”

  她风风火火就要去追稚雪,全然不理身后司氏的低唤。

  “你,你莫要张扬……”

  第2章 荒唐

  陆雍容平日便爱穿红,性子更是像团火,走起路来大步流星,不像侍郎夫人,反而依然保持着将门虎女的做派。

  但从骨子里,她依然是传统而刻板的。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是深植于她脑海的想法,几乎不可动摇。陆家是她的倚靠,亦关乎她在夫家的地位,陆啸峥是陆家唯一的指望,关乎根本,她作为陆家的女儿怎能不急?

  眼看着织云已送了稚雪回来,两人在粹华轩外打了个照面,陆雍容整整衣裳,才款步往稚雪的院子去。

  驻足门前,看着门楣上陆啸言亲手题写“苍吟小筑”四个字,她亦忍不住暗暗喟叹。

  稚雪见是陆雍容,先是惊讶,又忙命人奉茶点。面对这位人如其名、骄矜贵气的侍郎夫人,她总有些慌手慌脚。

  陆雍容是陆家嫡女,亦是被捧在手心里宠大的女儿,亦是老将军最宠爱的妹妹,当年也是京城数得着的名门闺秀,如今四十有八,风采依旧,加上夫家显赫,那股傲气比当年只增无减。

  两人在陆啸言的屋子里寒暄了两句,陆雍容便道:“你嫁过来这么久,咱娘俩也不曾好好说说体己话,你不请姑母去你屋子里坐坐?”

  稚雪平日都是守在啸言屋子里的,原以为姑母前来是为了探望侄儿,才不曾邀其去东厢。现下她提了出来,她自然没有怠慢的道理。

  只是她的屋子不似正屋宽敞,一张雕花的木床占了一半空间,其余便是一张小小的梳妆台,一张小圆桌,和放着几摞医书的窄案。窗下还有两个并排的樟木箱,放着她平日穿的衣裳。

  一眼望去井然有致,却也狭小。容她和茵儿两人刚好,再多一个人就会显得逼仄。陆雍容比普通女子要高些,丰腴些,则更是有些束手束脚。

  稚雪接过茵儿端来的茶盏,放在小圆桌上。见陆雍容讪讪打量着她的屋子,她只静静站在一旁。

  此时一向大开大合的姑母竟首先掏出绣帕在额头和人中处压了压,像是有些焦躁的模样。稚雪以为是屋子里太热,遂命茵儿去把窗子推开。

  “莫要开窗,我怕风凉……咱们说话,就让小丫鬟先下去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陆雍容似是向她递了个似笑非笑的眼色,她也随即向茵儿示意,小丫头便知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关严。

  稚雪这才反应过来,姑母前来,是有话要跟她说。

  “你坐。”

  两人都扶在小圆桌上,稚雪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一股馥郁的胭脂香气。

  “姑母,您喝茶。”

  她自知这茶是拿不出手的,据说侍郎府一向只喝明前的雀舌。但她这个做侄媳妇儿的并不知该同她聊些什么。在陆雍容这样的官家贵妇面前,她总是有些心虚。

  陆雍容灿然一笑,瞅着她道:“我怎么先前没发觉,你长的真好,清雅秀丽,面若莹玉,真是福相。”

  稚雪愣了愣,这还是第一次听人这样夸自己。福相?她福从何来呢?自小总因爱皱眉被母亲打手板,说爱皱眉的人会霉运缠身,她便总刻意地舒展眉心,后来终于改掉,可好运似乎也并没眷顾着她。

  “你们夫人同你说了吧?那老神仙批卦的事?你可明白她的意思?”陆雍容不喜绕弯子,一向直来直去。

  “母亲说要为大公子寻个八月十五生辰的女孩子,还要是离火命的。我想着这恐怕要费些心思,总不好到处张扬,还需暗暗寻访。我做弟媳的理应出些力,我虽出不去,但我娘家那边或可帮上些忙。我父亲走南闯北,认识很多人。”

  陆雍容挺了挺脊背,半嗔半笑道:“你这丫头,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傻?”

  “姑母这是何意?”

  陆雍容端起茶盏,盖子在杯沿荡了荡,越过杯沿,她的目光带着些诡秘的光芒闪了一闪。

  “既然眼前有这样一个人,何需再寻?”

  她字字清晰,如珠玉坠地,稚雪却怔住了。这一怔便怔了半晌。但真正领会她话里的意思,却是猛然一瞬的事。

  她好似被浇了一身的冰凌,心内却腾起了燥火,千里冰封遇上了滚滚岩浆,只觉五内纠结,百感交集。

  可她不敢相信,更不敢回应。说她在装傻,那就索性装下去,她咬咬牙,已僵硬的脸上硬挤出个笑来。

  “姑母,您惯爱玩笑,不拘小节,实则是还为娘家的事挂心呢。知道的您是心疼婆母,记挂着亲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当真心宽,一时连亲戚人伦都忘了。”

  稚雪低着头,语中带刺,声调却还是柔柔的,听在陆雍容耳内却比刀子还利。

  陆雍容冷笑,“看不出来,二少奶奶还是个伶牙俐齿的。只是你也不要觉得自己义正词严。在我听来不过是孩子话。”

  稚雪抬起头,见陆雍容气定神闲,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一抹红唇嘴角微翘,飞扬的眼角虽已有岁月痕迹,却也沉淀着某种威严,就那样像看小孩子一样睥睨着她。

  “刚刚是稚雪无礼,请姑母不要见怪。只是,还请姑母不要再提先前之语,稚雪纵然出身小门小户,亦有为人妻室的准则,况且家宅若想平安,纲常不可乱,稚雪亦不肯做那个生事之人。”

  屋子里安静,回荡着稚雪的哽咽之音。陆雍容亦轻叹了声。“你也是个有骨气的,我很喜欢。你说的话也很在理。可别忘了,你家夫人、你和我,都是女人,女人倚仗家族荫庇,家族又靠什么?靠人!陆家除了大公子,还能指望谁?大公子没有子嗣,将来哪怕过继,还不是要将偌大的家业拱手予人?难道要指望过继来的子孙供养你?”

  “若你能为大公子……生出儿子,虽名义上不能相认,但自己的血脉才靠得住啊。啸言和啸峥两兄弟都会感激你的。”

  “您别再说了!”稚雪几乎是低吼着站起了身,身体不自觉颤抖着,但攥起的拳却又是虚弱无力的。

  酸涩的泪夺眶而出,她跌坐回木凳上,无声哭了出来。一女侍二夫?究竟把她当成了什么?!什么!

  但眼泪在陆雍容的眼中再廉价不过了。她理解稚雪的羞愤,却只当她是不堪大任,不识好歹。

  “请姑母自重!”

  陆雍容见她如此激动,也语塞住,脸面渐渐地红了。低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可惜你不懂。”

  她幽幽地站起,转身向门的方向走去,但开门前,又凄凄然道:“若啸言好好儿的,我和你家夫人又怎可能出此下策?可惜,人生哪有假设?我们的命就是如此,难道还会比长眠床榻上的人更苦吗?你们邱家口口声声报恩,究竟怎么个报法?你能在这院子里养尊处优一辈子吗?”

  她鼻中溢出一声冷哼,哗啦一声拉开屋门,昂首扬长而去。

  稚雪只觉得天塌地陷一般,如遭五雷轰顶。原来婆母唤她去是要同她说这些,但她说不出口,就叫姑母来说。联想到织云路上同她聊起陆啸峥的话,便越发心痛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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