茵儿从外面回来,看到她这个样子,急问因由。稚雪忙用绣帕拭泪,只说是为啸言而哭。她怕茵儿出去乱说,陆雍容前脚走,她便哭成泪人,说出去不知会引来多少揣测。
收了眼泪,她痛定思痛,心底反而澄明了许多。陆雍容说她不识时务,说她幼稚,却又几时站在她的立场考虑过?难道她们真的为她着想过吗?还不是将她当做生子的工具?随便一个道士的胡言乱语,却要将她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纵然她一生任人摆布,却又怎能不堪至此?!
这一夜,她不曾合眼,也不曾再去看啸言。只默然与漆黑夜色相对,面壁思过一般,静思着来到陆家的点点滴滴。是她太软弱了,才落得这般境地。
于是天刚亮,她照例梳妆整衣,用细粉将黑眼圈遮了一遮,便准备去静息斋向婆母请安。走出房门,望着一方暗白天色,觉得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可又好像完全不同了。
她未让茵儿陪着,走出院子时甚至有几分孤身赴险的决绝。见了婆母要说什么呢?难道真的敢质问?尽管下了一夜的决心,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有勇气面对婆母像面对陆雍容时那般强硬。
路上有个脸生的使女向她行礼,她竟木然也向对方欠了欠身子,走出十来步时才回魂般想起,婆母叮嘱过她的,对下人不可过分谦和,主仆要分明,才能让下人们心生敬畏,否则连下人也会欺负主人。
她反思着。
路过花园时,前面突然晃出一个人影,她忙提了口气,下巴也抬高了些,让自己打起精神。与那人目光对上的刹那,却凛然打了个激灵。
那双眼睛,似乎有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嵌在一副如剑般粗犷凌厉的眉峰下面,便更加令人生怯。
织云说的没错,她是打心眼儿里惧着他的,而现在,更多了一层羞耻之感,一想到昨日陆雍容的言语,她更是羞窘难当。
但陆啸峥堂堂而立,高傲如常,他对稚雪的困窘一无所知。
经朔风磨砺日久的面孔,皮肤是赭铜色的,仿若戴了青铜面具。细柳拂过肩头,随风柔荡,衬得树下之人更加伟岸卓然,如山如岳。
而稚雪在他眼中,纤弱得却如水中的一道影,又似薄雾笼纱,袅袅摇摇,一副魂不守舍,无精打采的模样,更让他眉间浮起些不悦。
“怎么如此憔悴?”
稚雪已机械地行了礼,正左右踟蹰。陆啸峥又问:“啸言最近如何?”
稚雪道:“他很好。”
“嗯。”陆啸峥点点头,正欲走,却又站定,“你是陆家的二少奶奶,也该好好保养,不要让别人以为我们陆家亏待了你。”
他语调冷沉,语落有片刻沉默,才转身离去。瞧着他走的方向,应该也是去静息斋请安的。
稚雪望着他的背影,犹豫了良久,又担心婆母也对陆啸峥说出那个荒唐的提议。那又会怎么样呢?越想越觉得忐忑。无论如何,她要去表明她的态度,不管陆啸峥如何,她是不会动摇的。
下了决心,她心里反而急了,步子也快起来,万一,万一呢,陆啸峥应了下来……在陆家,她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又怎么同他们对抗?
不不不,她一路走,一路安抚着自己。陆啸峥一向是讨厌她的,甚至恨她,又怎可能答应,他绝不会答应的。
但到后来,她几乎是小跑着到了静息斋的门前。到门前时,一股不好的预感便升腾起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像刻意都将人支走了,只有织云守在廊下,正靠着廊柱,伸脖子听里头的动静。
稚雪忙退了两步,心下乱作一团,努力鼓起勇气走进去,却听得里面传来一声叫嚷,是陆啸峥——
“这太荒谬了!”
“以后休要再提!”
第3章 心照
听到院中房门豁然打开的声响,稚雪灵敏地绕到石榴树后,等到陆啸峥愤而离去的背影越来越远,她才悄悄走了出来。
为免被织云看到,她是绕道回的苍吟小筑。好巧不巧,在静息斋的后身竟然又碰到那个粗使丫头。她正拿着一把比人还高的扫把,虚模虚样地扫着。虽然脸生,但她的长相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皮肤略黑,两颊还有红红的晒痕,鼻翼上方长着星星点点的斑。野草一样浓黑的眉毛让她看起来有些粗糙,但细看那双眼睛,却是炯炯闪烁的,像蕴着某种野心。不仅与这宅院中的侍女们不同,甚至可以说与稚雪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都大相径庭。
她们擦身而过,那女孩儿照例向她行礼,然后继续低头在墙根下扫着。稚雪心中有些疑惑,但她并无多少心思为无关紧要的人停留,只匆匆忙忙往自己的院子逃去。
茵儿见她比往常回来的早,且面容紧绷,红彤彤的脸上全是汗,忙将沾了水的毛巾递给她。
稚雪心里慌作一团,毛巾扑在脸上竟分不清哪是泪水哪是汗水。陆雍容说她养尊处优,可举目四望,她只觉自己无枝可依,颠沛流离。
但无论如何,大公子也认为夫人的提议是荒唐的,至少他保持了理智,谁又能奈他何?只要他坚持,这闹剧应该就会到此结束了。稚雪如此安慰自己,当日夜里终于能睡得着。
可第二日一早,静息斋的人便来请她,又让她心惊肉跳了一回。细问才知,夫人病了,胸闷并着头痛,又道不信外面的大夫,只让二少奶奶行针。
稚雪听如此说,忙取了针包跟随那人赶去了静息斋。谁知在司氏的寝室外便与陆啸峥迎面撞个正着。
他正打帘子从里面出来,稚雪则急匆匆往里闯,正撞个脸对脸。稚雪忙后退,行礼。
“大公子。”
陆啸峥手撑着纱帘,余光却往屋内扫了一眼,才又去看稚雪。见她额头汗涔涔的,几缕青丝黏在眉稍,可见是急匆匆赶来的。他顿了片刻,走出来沉声道:“夫人等着你行针,进去吧。”
小丫鬟上前打着帘子,稚雪又对陆啸峥欠了欠身子,才走了进去。
夫人司氏见她来了,便先拉了她的手,稚雪也握住婆母的手,二人相视而笑,心照不宣,纷纷湿了眼眶。
稚雪要先把脉,司氏却不肯放手,只道:“好孩子,你来了,我的病便好了大半,头都不怎么疼了。我看也不必行针了。”
“母亲,您的身体非同小可,还是让她瞧瞧吧。”
陆啸峥浑厚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稚雪脊背一紧——原来他没走。
她也未说别的,只将食指和中指按在司氏手腕上。
“婆母脉象有些直硬,却并不虚浮,应是肝阳之兆。需服些三七之类理气活血的药。我先给您行两针,再写个方子,让织云去抓副药来煎了您吃,再静养几日,应无大碍的。”
司氏半倚在床头,拍拍她的手,“你这么说,我便更安心了。”
正行针时,采萱蹑手蹑脚进来,对陆啸峥道:“大公子,莲姨娘送来了这个,说是从兴隆寺为夫人请的七宝平安珠串。”
陆啸峥端坐一旁,将小小一个绣包接在手里,两根手指从里头夹出一个各色宝石和金银坠成的珠串,垂目赏玩片刻。便叫织云奉给了司氏。
“莲薇的一点心意,寓意是好的,母亲看看,喜欢就留,若觉得不好,丢在一边就是。”
司氏却只草草扫了一眼,笑笑道:“你屋里这位姨娘是个乖觉的,我也听闻她最近很信这些,时常往兴隆寺进香。亏她想着我,叫织云告诉她,我无碍,改日我好了,也同她一道去兴隆寺做做功德。”
织云将话传到了,回来道:“莲姨娘喜不自胜,说回去后一定日日祈祷,请神佛保佑夫人康健长寿。”
此时行针已毕,司氏身上已轻快了许多。稚雪正要起身告退,司氏却又拉了她的手。“这几日我病着,府中之事无人料理。你大哥向来不理这些,好孩子,不如你替我管两日?”
稚雪因是背对着陆啸峥站的,但依之前陆啸峥对她的态度,管家这样的大事交到她手上,他是不会同意的。
自从进了陆家的门,她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亦因怕陆家母子并不信任她,甚至也能察觉到陆啸峥明里暗里对她多有提防。实则也怪不得他们。她的娘家也确实不知进退,贪心不足。这三年来,不知从她这里要了多少钱财,更是不止一次厚着脸皮去求陆啸峥替弟弟谋官职。因着这一层,她从不曾惦记管家之权。
“母亲身体朗健,修养几日便可大好。且这么大一个家,儿媳又不懂管家之事。大公子房中李姨娘秀外慧中,莲姨娘聪敏孝顺,不如让她们暂管几日吧。”
她自是看不到陆啸峥的脸色,但不知为何,身后静悄悄的反而更让她心里没底。
司氏却道:“你是二少奶奶,由你管家才能服众。峥儿,你心下可还有其他人选吗?”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夫人的语气,听起来也不像在征求陆啸峥的意见。他也一向孝顺,自然不会在此时忤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