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_九章华【完结】(5)

  “左不过只是管几天而已,谁管有什么要紧?母亲既然想让二少奶奶历练历练,我自会交代魏冲和秦奉礼,让他们听二少奶奶吩咐便是。母亲安心养病,这个家终究还得您来掌舵。”

  他说着已站了起来。稚雪忙回身,微微颔首。

  魏冲和秦奉礼是陆府的正副总管,一应事物都经他们的手,紧急事物当日禀报请示,常规事物则每五日详禀一次。若司氏有吩咐,也会随时唤他们。内宅的事,一般则有织云出面同秦奉礼商议。

  司氏自然是满意的,只是瞧着挺拔高大的长子,心头却又浮起一丝忧愁。目光转而落在温婉乖巧的稚雪身上,忍不住五味杂陈。

  她短暂的沉默,无声却胜有声,令稚雪和陆啸峥都有些尴尬。

  陆啸峥:“母亲这几日忧思过度,以后也应多宽心才是。儿子在外军务繁忙,总是疏忽家事,是我的不对。日后我一定多为您分忧,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就算有什么烦心事,也应由我来烦心,您就好好享清福,岂不更好?至于二少奶奶,安心管家就好。若魏、秦二人有什么不合你心意的,你尽管派人来告诉我。”

  稚雪轻轻躬了躬身,却还是回避了他的目光。

  司氏也听懂儿子话里的话。是让她不要再为子嗣之事过度忧心,以致乱了心绪的意思。可饶是这样,也只是隔靴搔痒,并不能真正化解她的忧思。

  陆啸峥却似乎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话说开了,也就该过去了,没必要再纠结。遂说了声告退,很快就出去了。

  稚雪偷偷瞟了一眼他的背影,很舒展坦然的背影,令她心里也顿时豁然开朗。

  想想也是,大公子肩上担着千钧,家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哪里入的了他的心?只要他坚定地拒绝,婆母和姑母也难撼动他。然后她再装装傻,等婆母冷静下来,这窘事也就迎刃而解了。

  只是这桩事放下了,另一块石头又重重落在了她心里。

  虽然已有了心理准备,也知管家并非易事,可当织云送来六月份的事项清单,她才彻底慌了。

  第4章 使女

  清单上不仅列明了待筹备的事宜,更将已办结的事物来龙去脉,经了谁的手,支出多少银钱,超支多少,结余多少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是夫人的私帐,旁人都不给看的。夫人怕二少奶奶一时不知如何插手,便让我给你送来,这上面的事物都记录的很清楚,一目了然。”

  稚雪摩挲着纸张上细密的文字,“陆家上下运转如此稳妥有序,原来这后头下了这么多功夫。”

  最后,她目光定在了最新一页开篇的两个字上——寿宴。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好姐姐,夫人同你说了没有?叫我管几天就算了是不是?不会这么重要的寿宴也叫我筹备吧?”

  织云扑哧一声,笑个不停。

  “放心吧。夫人寿宴一应安排大公子早就跟魏、秦两位管家交代好了,寿宴请哪些客人,宴席什么规格,包括请的杂耍艺人、戏班子,都定好了。二少奶奶只需将银库把好,别让那些办事的人给糊弄了去,其余便是……不能叫那两个老滑头小瞧了,否则,他们可是会拿大的,到时候你反过来要受他们挟制。”

  “你是说,魏冲和秦奉礼?他们……我平日瞧着都很懂事的,办事也妥帖。”

  “那还不是有大公子和夫人软硬兼施的手段。慢慢你就知道了。”

  稚雪收了织云送来的清单,苍吟小筑东厢的灯烛便一直燃到了深夜。饶是这样,第二日依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早,稚雪看着李妈妈喂了啸言汤药,刚刚回到东厢用早饭,各房里来领对牌的丫鬟婆子便已经排了好长的队。稚雪硬着头皮对他们报来的事项都仔细问过,才让茵儿将对牌交与对方。

  排在后面年纪长些的老妈妈等的没了耐烦,便笑说都是日常琐事,每日都是这么办事,何需追问的如此精细。

  茵儿倒也灵巧,梗着脖子怼回去:“夫人现在让我们奶奶理家,奶奶自然不能怠慢,否则出了差池不好跟夫人交代。您老就委屈着些吧。”

  绣房的许妈妈笑眯眯站在那里,扬声道:“话虽如此说,若这样问下去,恐怕晌午也轮不到我们,到晚上这对牌恐怕交不回来了。夫人寿宴要戴的抹额,绣工复杂,等着金丝线呢,只怕要耽误了。”

  经她一说,几个婆子更加苍蝇般嗡嗡不停。稚雪只感觉众人目光纷纷像箭般射来,她没见过这阵仗。但既然接了管家之事,第一日便乱了阵脚,未免叫人说她无能。

  于是只能强撑着道:“我第一日接手,必是要细问个清楚明白,难道要稀里糊涂不成?你手头之事急切,那就该早些来候着。若晚间对牌拿不回来,耽误了夫人穿戴,我还要问你的不是!”

  见她强势,许妈妈冷笑了两声,未再言语。婆子们也安静下来,只是显然并不服气,一个比一个脸面拉的长。稚雪心中着慌,也知自己年纪小,辈分低,又初上手,自是要被挑毛病的。因有了这一日的经验,从第二日开始,便让茵儿先将来领对牌的人按事项分个轻重缓急,标准由茵儿掌握。虽说她年纪小,但很机灵,倒不至于被那些婆子们说出什么来。

  主仆二人配合默契,却也时常感叹管家真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

  那日稚雪趁午间无事刚睡下,便听得院子里吵嚷之声,她忙抓起外衫开门。便见一个妈妈正对着一个丫鬟拉拉扯扯,口中更是骂骂咧咧。

  “你整日鬼鬼祟祟,当我是瞎的?告诉你,这内院的使女们谁揣着什么心眼子,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稚雪此时才看清,那咬牙切齿义正言辞的,是夫人院子里的珍嬷嬷。夫人的私帐上写的很清楚,珍嬷嬷每日巡检下等使女们住的西小院,夜里清点人头,负着这些使女们的一应监管之责。

  “怎么了?”稚雪见那女孩穿着,应是负责打扫院子的粗使丫头。她头发被扯得纷乱,倒看不清楚长相。“你叫什么名字?抬起头来。”

  珍嬷嬷却还不肯放手,稚雪命身旁的顾妈妈将她拉开。

  那女孩这才将头抬了起来。只见她浓眉深目,皮肤略黑,嘴唇紧抿着,看起来有股倔强劲儿。而这张脸曾经也给稚雪留下过深刻的印象。正是那日碰见过两次的丫鬟,一次在小花园,一次在静息斋的后墙外。

  “是你?你叫什么名字?”稚雪走至她跟前,又问了一遍。

  她一把抹去挡在眼前的发丝,平静道:“平燕,大公子给取的名字。”

  说到大公子,她身子挺立起来,不再像先前佝偻着,竟身量修长,比稚雪高出了半个头。

  “别以为你抬出大公子来,我们就不敢把你怎么样。大公子将你交给内院,你就要受我的管。一个粗使丫头而已,还妄想大公子替你撑腰!”

  珍嬷嬷直指平燕的脸面,道:“这蹄子心高得很,我刚才去西小院例行巡视,她竟不在。我一猜便知她趁人不备往前院跑,果不其然,便在连着角门的廊子上将她逮个正着。咱们府里的规矩,内院的低等使女不得随意踏足前院,这叫内外有别。”

  稚雪:“你去前院做什么?”

  “我去探望大公子。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关心他有错吗?”

  “呸,小贱人真不要脸。以为我不知你安的什么心?!”

  平燕满不在意,轻蔑道:“你个老太婆知道什么?”

  稚雪也终于记起了些事。三个月前大公子从北疆归来,除了带回赫赫战功,还带回个北疆女子,是从山匪手中救出来的。据说那女孩长的高挑妩媚,颇具北域的粗犷野性之美。大伙儿皆以为大公子房中又要添一名美妾,却不想,他只是将人交给了夫人,让那女子在后院做了一名使女。

  夫人也同她说起过,那女孩虽有姿色,但皮肤黑,又高大,不太服管教,遂只叫她做些粗活儿,将来配小厮打发了事。如今看来,她似乎并不甘心被做如此安排。

  稚雪心下明了,问珍嬷嬷打算如何处置。

  珍嬷嬷正一正衣襟,道:“二少奶奶,自然是要依内院规制处置。擅离内院,私入前院的低等使女,要么发卖,要么打二十板子。”

  此时稚雪也已将各项规制都回忆了一遍,珍嬷嬷说的的确一字不差。

  她环顾围观的丫鬟婆子们,见大家都巴不得平燕被罚,可见这丫头平日也未落得好人缘。

  “可是,您老刚刚也说了,是在近角门的廊下将她截住的。到底没有抓到她进入前院的实证。”

  珍嬷嬷一时哑了口,可还是不依不饶,“二少奶奶是想就这么放过了?”

  稚雪莞尔一笑,将珍嬷嬷拉到一边,小声道:“我刚从夫人手中接了管家之权,就要处罚大公子救下的人?嬷嬷快饶了我吧。虽说大公子将平燕安置在内院,可他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平日不问,只是对夫人和您的信赖。平燕口口声声报恩,咱们若罚重了,或者干脆发卖出去,难保大公子不会跟咱们翻脸。依我看,不如小惩大诫,毕竟她也没真的踏进前院,您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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