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心魔
那日陆啸峥回来的有些晚，日头西落不久，他才领了稚雪和凌少骏一道去马棚。茵儿、鹤儿，还有管家魏冲也随行，却只在草料房外头等着，并不入内。
稚雪没来过这等昏暗缭乱之地，又见平燕蓬头乱发，整个人瘫在地上，已全没了当初的傲气。
陆啸峥看出她局促，便道：“若觉得不适，也不必勉强自己。”
“没有。”稚雪只不承认。
角落里有把老旧木椅，凌少骏搬来给陆啸峥坐，稚雪则侍立在一旁。
听见这些动静，平燕才从昏睡中醒转过来，她早已不关心过了多少时辰，只一味地睡，睡着了才能不饿。
原本黯淡惺忪的眼眸，在看清在座之人是陆啸峥时，眼里立时便闪出光采。
“大公子！奴婢已知错了，现下又渴又饿，再不进食，便要变成一具干尸了！”平燕艰难挪到陆啸峥脚下，一个劲儿请罪告饶。
只听陆啸峥道：“你错在何处？”
“奴婢不该隐瞒身怀武艺之事，也不该编造一个莫须有的离火之命的八字来骗夫人……”
稚雪知她也是饿坏了，竟将这些悉数招了。可看起来，陆啸峥对她说的这些并不感兴趣。
“除了这些，我还要向你求证一件事，你如实答来，自然放你。”
平燕：“您想问什么？”
陆啸峥理了理衣袖，默了片刻，才道：“平燕这名字是我给你取的，你却未告诉我你本名是什么。现在我问你，你是不是姓殷？”
稚雪自然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却也敏锐地察觉到，就在他话音落下那一刻，屋子里突然陷入一阵绵长的死寂，一种与窗外黯淡的天色完美融合在一起的死寂。
入秋了，天光渐短，不经意间夜色已笼罩下来。这当口儿，鹤儿送了纱灯来，正照见平燕从匍匐到跪坐的动作，和她脸上惘然的表情。
陆啸峥的问话，她久久未回答。
“我再问你，你是否出身北疆部族？”
又是一阵沉默。
突然，平燕道：“大公子不问问我生于哪个部族吗？”
她的声音却一改先前的虚弱无力，变得有了攻击性。
“我正要问。”
“可惜，就算我说出来，您也不一定记得。那只是一个很小的部族，连一千人都不到。镇北军铁蹄踏过，他们更是被屠戮殆尽！”
她又道：“我不姓殷，我姓白。白氏一向依附殷氏，便也跟着遭了殃！”
凌少骏：“你果然是敌国细作？！”
“我不知什么国不国，那个国，本就是由许多个部族组成，我们甚至不像你们还有边境线之说，我们的部族像潮汐般游弋于草原，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我们的边疆。我们原本是自由自在的，像草原上的雄鹰一般。直到你们的军队将部族冲散，追杀族众，连女人和孩子都不放过！”
凌少骏：“别搞错了，是你们侵犯了我们的边境！”
“你们不是有句话吗？胜者王侯败者寇。所谓的边境，不都是依据强弱势力划定的吗？”
“你到将军身边，是想伺机刺杀？”
面对这个问题，她只是痴痴冷笑，目光又在陆啸峥的脸上凝住：
“他只说对了一半，陆将军。你曾救过我，我自然要报答你，本打算还了你的恩，再向你复仇。到那时，我会杀了你！”
她又怅然道：“现在你都知道了，恐怕，无论是报恩还是报仇，我都没机会了吧？”
她说完，陆啸峥依旧没有言语。凌少骏也噤了声，稚雪更是大气不敢喘。屋子里静得瘆人，仿佛巨石压顶，只等崩裂的那一刻。
突然，陆啸峥轰然站起，只道：“放了她，给她吃的。”说完便开门，唤了鹤儿回潮升阁。
稚雪踟蹰着，便听得茵儿来找她道：“大公子叫您。”
稚雪便让茵儿留下帮着凌少骏安置平燕，她则快步去追赶陆啸峥。
她赶到时，恰鹤儿从厅中退了出来。悄悄对她道：“二少奶奶，大公子看着有些怪！没出什么事吧？”
稚雪也不敢吭声，冲他摆摆手，轻手轻脚跨进了门槛。暗暗观察着陆啸峥神色，只见他既没有像往常那般皱着眉头，也没拿眼睛瞪人，脸也没拉得老长，只是垂着眼睑，呆呆瞅着地面，整个人与画上那两头咆哮山林的雄狮形成鲜明对照。
“你是否，对我有了些不一样的认识？”他轻启眼帘，眼眸清澈平静，像藏在幽深山谷中不曾惹凡尘的一池净水。稚雪有一瞬间的恍惚。
“您……指什么？”
“或者说，平燕，你对她有没有新的认识？”
稚雪思量片刻，答：“没想到她竟是这般深藏不露。我倒觉得她很有胆识，虽已经饥饿难忍，但骨气犹在。”
“你觉得我该如何处置她？”
“大公子不想杀她，是吗？但她既有害您之心，虽说亦有报恩之意，可人的想法瞬息可变，留她在府中终是隐患。不如送到田庄上去，将来若有属意之人，也可促其婚配，女子成了家，心里的仇恨慢慢会放下的。她是聪明人，定明白独木难以成林的道理，咱们再耐心感化，也算帮她了。”
“恐怕她不会老老实实去田庄。”
“稚雪愿去劝解她。”
他双肘抵着膝盖，两手交握着，抬眸深深看向她：“我的第一个问题，你还没回答。”
稚雪定了定，才道：“大公子的心病，是由此而来吗？”
“心病？”
“在您的身体里似乎有两个灵魂，一个冷酷，一个悲悯，一个见血染山川也不蹙眉，一个却又见不得弱者无枝可依，这两个灵魂不断地撕扯博弈，却又难分胜负，才会让您如此痛苦不堪，不知何去何从。”
他脸上的肌肉几无痕迹地抽搐了一下。下一刻，便已走到她跟前。
“你又自作聪明。”
稚雪仰视着，心跳加快了许多，“我……说错了吗？”
直到他的手掌握住她修长的颈子，力道逐渐收紧，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我告诉你……一个从战场的尸山里爬出来的人，早就不能称之为人了，他嗜血成性，杀人如麻，他背后群魔乱舞，百鬼哭嚎，可他要面对着世人，像个英雄一样，屹立不倒。他活着，不过就是一块会移动的墓碑罢了。心病？不，是心魔！这颗心，日夜在业火里淬炼，直到入无间地狱的那一天，放下屠刀，纵身无悔，方得解脱！”
她的脉搏，在他的掌心里紧迫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和着他的低吼，直到一滴晶莹的泪浸入他满是厚茧的虎口。
一阵嘶哑的低咽，终是叫他惊醒过来，随着他手一抖，透凉的空气也同时冲进她的鼻腔和咽喉。像个猛然冲出水面的溺水者，她大口呼吸着。
他不由分说掰过她肩膀，“杀人就是这么简单，被杀也不过就是瞬间之事。在战场上，容不得半点犹豫和妇人之仁。我从没后悔过。”
稚雪挣脱开，迅速退到门边，身子抵在门框上，才觉得稍稍踏实一些：“心魔……”
“心病或许能医，心魔，医不了。别白费心思了！我不敢保证下一次还能控制住自己。”
他说完，慢慢攥紧了手心，望着已与他隔了老远的稚雪，牵了牵嘴角。
她的胸口起伏着，脖子上还有微红的痕，眼睛水汪汪的，却还是站在那里，没有逃走。
“咳咳……大公子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叫我知难而退？”
“……”
“在我心里，您可以是英雄，也可以是魔鬼。但归根结底，是陆、啸、峥。”
四目相望，他几不可察地震了一震。他的名字，从这个女人的嘴里说出来，竟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
“我敬您，也惧您，可我依然很高兴……”
“高兴什么？”
“我觉得我离您近了一些，您不只是高高在上的右卫将军，而是有血有肉的，平凡的普通人。”
普通人？你见过手上沾满鲜血的普通人吗？
就像看透了他的想法，稚雪看着他，喃喃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是吗？”
陆啸峥正自怔忡，便见门外袅袅出现一个人影。那人道：“二少奶奶怎么不坐？看来奴家来的不是时候。”
李静琳和身后的小丫鬟一起跨近屋内，自然而然靠去了陆啸峥身边。稚雪见状，知道自己该走了。
“你怎么来了？”陆啸峥坐回桌边，再抬头却已不见了稚雪，茫然像门外望去，也只捕捉到一丝雾魅似的影儿而已。
“奴家熬了红枣莲子粥，养胃的。”
陆啸峥却似没听到，出神半晌，才见李静琳黯然瞧着自己，因问：“怎么了？”
她忙笑道：“没什么，大公子尝尝这粥可还合胃口。”
陆啸峥接过瓷碗，也不过胡乱敷衍着喝了两口，便又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