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天灯
“老天是在惩罚我吗？邱家欠着陆家的，本该偿还，我嫁给啸言，也无怨无悔。可是现在我却生了不该生的心思……所以，是在惩罚我是吗？”
她喃喃着，灼热的气息拂过陆啸峥耳畔，带来一阵细微而持续的痒。他尽力稳住脚下，确保不会滑倒。尽管一心二用，他仍旧一字不落地将她的话听进了耳内。
透过湿透的衣衫，他们肌肤相亲，彼此挨着，暖着，连心跳都能隐约感受得到。
“怎么，怕了？怕有报应？”
他低沉的嗓音里，有戏谑，但更多的却是喟叹——邱稚雪，既然你承认生了邪念，就最好别装出一副满心愧疚的样子，那才真叫人倒胃口！
她却说：“我不怕的。我只怕此生留下太多遗憾。都说人有来生，可我不信。”
远处山峰上突然掠下一只黑色大鸟，从他们头顶一闪而过，稚雪下意识往他肩窝里躲着。额头蹭在他肌肤上，还是灼人的烫。
“别啰嗦了。老天若真的明辨是非，啸言哪会是这般下场？”
可见老天无情，亦是欺软怕恶。
山路泥泞，他深一脚浅一脚，还要提着气，加着小心，说话的气息已有些不稳。
“在您心里，我是个坏女人，是吗？”
他哼了一声，“是。”
“那我就索性……更坏一些。”
她说完，拼力支了支身子，抬起头在他脸颊很认真地亲了一下，却又怕他再次恼羞成怒，只得忍着浑身酸疼死死搂住他，坚决不肯放手。
或许是太过猝不及防，他未怒，她却能感受到那微微的震颤。
这样的一个吻，她唇瓣的温度清晰可感，与梦中的情景何其相似？可现在天地阔朗，山高水清，一切都真实的不能再真实。这个吻，也真实得有些过分。竟叫他脚下一滞，整个人都怔住了。
时间被拉的很长，渐渐地，耳边传来稚雪匀长的呼吸声。
他想唤她，却见远处一个黑点绕过山腰快速行进而来。遥遥的便听到凌少骏驾车之声。
……
稚雪是在茵儿担心的低唤中睁开眼睛的，那时，她已睡了整整七个时辰。
“怎么样？”
听到陆啸峥刻意压低的嗓音，稚雪惺忪中心头一紧，下意识便去寻他身影，却发现床上拉着帷幔，只隐约看到外头两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医士为她把了脉，又道：“将军放心，二少奶奶虽还有些发热，但与昨日比已经好了许多。再喝两副药，将寒气都散出来，也就无碍了。”
稚雪抽回手，便见外头那熟悉的身影似是转过身来，两人隔着帐幔，却都能意会到彼此默然的注视。片刻后，陆啸峥随医士离开。
一段绯色记忆此时已在脑海浮出水面，虽然那时昏头昏脑，但自己做了什么，她记得清清楚楚。
茵儿见她突然用锦被掩面，大有苦恼之状。一面挂起帐幔，一面问道：“少奶奶怎么了？是不是觉得难为情了？”
稚雪被她问的心里咕咚一下。
“什么？！”
“骑马迷路呀，还将自己淋了精湿，发了一夜的烧。都不知奴婢多担心您。”
又坏笑：“亏得有大公子在，否则我真要哭死。听说您丢了，大公子一刻没耽搁就冒雨去寻您了。”
稚雪缓缓揭开锦被，目光却虚虚地落在床顶繁复的纹饰上，没有焦点。
“大公子他……他没事吧？昨儿雨还未停，他却把蓑衣给了我。山路那般泥泞，他……”
“大公子一点儿事儿都没有，少奶奶就放心吧。您忘啦？大公子是习武之人，这点儿雨算什么？您好好养两日，我听这里的总管吴兴贵说，过两日要办祭坛，还要点天灯祈福呢，您若是好了，咱们也可去瞧瞧新鲜。”
茵儿还是贪玩儿，叽叽喳喳说着。稚雪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犹自回味着寒雨中叫她倍觉踏实的那个肩膀，和那仿佛熔岩铸铁般发着烫，坚实的脊背。回味着那熔在了一处的温度，身体的温度，男性的温度。
后来，她也不知怎么就起了那样的心思，或许是蓄谋已久吧，毕竟那是难得的时机。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深宅的桎梏，没有世俗的眼光，更没有伦常的束缚，她只是她，邱稚雪……所以她是一定要那么做的，哪怕重来一次，她也要不顾一切地那么做。
那还是她第一次，对一个男子做那样的事。
可他呢？他是有过女人的，好多，想必不止那三房美妾。
一个吻对他来说恐怕还很廉价……万一他全然无所谓呢？万一，他根本不当一回事呢？
稚雪就这样在冥思和纠结中将养了两日。直到开祭坛的日子，庄子里的各路管事纷纷来请她，她实在推脱不掉，才不得不敛鬓梳妆走出了房门。
祭坛声势浩大，附近几个村子的族长，带领着村子里的男女老少都聚在了河边的田中。陆家又是最大、最得势的家族，老族长常居京城未能到场，便由陆啸峥为首，与各位族长一道燃香祈福，开启祭牲典礼。
稚雪代表司氏，虽不燃香，却也被请在祭台前，做第一个点亮天灯的人。
小孩子们和许多年轻人都纷纷围拢过来，倒是那些德高望重的族长们只捋着胡须笑眯眯站在人群外远观。谁知，还不待她点灯，便听得那最年长的一位族长，拖着长长的嗓音道：“既是祈福，哪有不写上个愿望的道理？快拿笔墨来。”
吴兴贵一跺脚，乖觉道：“竟忘了！少奶奶稍等。”
稚雪本就有些紧张，况又初愈，便觉手中火把坠得胳膊酸疼。就在她换手的当儿，有人从她身后将火把接了过去。她刚想道谢，见是陆啸峥，到嘴边的话突然就哽住了。
待吴兴贵端了笔墨来，稚雪凝神片刻，提笔在素白的灯罩上写下心中祈愿。搁笔时，她察觉陆啸峥的目光，只当是字句有何不妥，不由微微一顿，迟疑地抬眸回望过去。
他却泰然，微笑点头道：“写的好。”
更听得吴兴贵高声将她写的念了出来：“众亲安康，家国昌宁。”
一时都附和着叫好，稚雪向大伙儿致了礼，才接过陆啸峥递来的火把，将天灯点亮。
几个小厮扶着天灯，慢慢将它托向高处。众人皆仰首目送着它悠悠升起，带着凡世的祈愿，飞到九重天上去。
唯有稚雪，她忍不住去看站在身旁的人。却不防他也正转过头来，她慌着低下头，终是闪躲了。
夜幕垂下，人们纷纷到河边去放天灯。稚雪放了茵儿去，陆啸峥也叫凌少骏去散散。凌少骏却不敢擅离职守，只道没什么好看的，这等热闹他不感兴趣。茵儿倒伶俐，拽了凌少骏道：“凌侍卫，你时刻跟着大公子，你不觉得厌烦，大公子还觉得闷呢。我不会点那个什么天灯，你快来帮我啊。”
凌少骏被茵儿强行拉走。
“果然仆人随主，你的这个丫头跟你一样。”
“怎么一样了？”
“会卖乖得很。”
稚雪忽然脸上发热，只往前走去。
一时间数不清的天灯如萤火升空，照亮了大半的天际。
陆啸峥赶上来，与稚雪并立着，却也时不时引来旁人的目光。稚雪便有些局促，不禁猜测着陆啸峥的想法。就像那会子，他不顾那些老族长的眼光亲自替她执火把。但她转念又想，或许他并不在乎。以他此时的地位，这些久居村野的年迈老者又敢有什么微词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都不曾开口说话，稚雪只望着天际发呆。陆啸峥却突然凑近了问道：
“若啸言还有可能醒过来，你会高兴吗？”
稚雪忍不住去看他。又像明白了什么，答道：“那祈愿我便是为啸言而写。不仅如此，若他能醒来，我愿折寿十年……不，二十年！”
陆啸峥凝眸看她，“只是问问，何苦赌誓？”
她却断定他之所以这样问，是疑心她。“大公子不会以为我希望啸言永远醒不来吧？那您就错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醒过来。”
她突然地激动，他也不多解释，只道：“你想多了。我的意思是，啸言也许真的还有希望。”
有希望？那是什么意思？稚雪很是诧异，在她的认知里，除非出现奇迹，况且她早已接受她的丈夫将永眠不醒的事实。
奇迹？真的会有吗？
陆啸峥越过她，向远处瞭望。
“哪怕有一丝希望，我也要去试试。我是兄长，哪怕赴刀山火海，我也必须给他一个交代。你懂吗？”
他收回目光，温和地望过来。稚雪却最怕他这般，突然地柔软，无端叫人心里发疼。
“我懂。”她回应着。
第30章 夜诊
周遭人声鼎沸，喧嚣如潮，陆啸峥和稚雪所在方寸之间却像罩了无形的屏障，将那些喧嚣都隔绝开去。
突然丈余外的一棵大树上传来一阵怪笑。又听道：“好个有情有义的右卫将军，不知道的，还真当你是菩萨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