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_九章华【完结】(34)

  陆啸峥向那树顶投去一道寒光:“谁?”

  “是平燕!”稚雪道。她已有不好的预感。谁知下一刻,那黑影从树顶倏地蹿了出来。

  她像只轻盈敏捷的黑猫,先是跳到地上,又起跳,朝他们扑来。陆啸峥跨一步挡在前头,脚下稳健,左手背在身后,只右手格挡。却也只用了两招便将平燕手臂扣住,她却不肯罢休,反手亮出一把锋利的小刀,直刺陆啸峥咽喉。他仰身躲开,右手一推,便听得一阵脆生生骨头碎裂的轻响。

  随着平燕痛苦的惨叫,河边的凌少骏察觉危险,丢下手里还未点燃的天灯便冲了回来。

  他赶到时平燕已被制服,左手腕骨已断,右手的小刀也飞出老远。

  “杀了我!”平燕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陆啸峥却表情冷酷:“你明知不是我的对手,是一心寻死?”

  “你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不屑。”他毫不留情,“这里不是战场,杀一个女子,传出去我右卫将军威仪何在?”

  “你不杀我,我有一天一定会取你的命!”

  “今日若非偷袭,加上我的侍卫不在,你连我的身都近不了。杀我?”他笑带讥讽,“再给你二十年,你也办不到。”

  “你别走!别走!”

  在平燕不甘的怒嚎里,陆啸峥和凌少骏扬长而去。吴兴贵忙唤了几个壮丁来,又问稚雪:“少奶奶,这平燕该如何处置?”

  稚雪见平燕手臂绵软地垂下,忍不住一阵后怕。“你这又何苦呢?”

  “我只求一死。”

  稚雪又对吴兴贵道:“烦请吴总管找个医士给她治伤。至于日后如何,还要听大公子的意思。”

  她又对平燕道:“死很容易,活下去才需要勇气。你还这么年轻,还有大好年华,为何不往前看?你可以想想有什么想做的?养马,耕田,织布,学医,弄药,抑或读书,想好了就告诉吴总管和隋大娘,叫他们来告诉我,我一定尽力帮你。”

  听她如此说,平燕终于肯正视她。又凑近些,刻意压低了声音,“你爱他是吗?”

  稚雪哑然失声,更为她脸上扭曲的笑意感到一阵寒凛。

  “那你比我还可怜。我的恨能大声说出来,你的爱却永远不能。”

  她说完,便被那几个壮汉架走了。稚雪却在原地默了半晌。直到茵儿叫她。

  回到田庄,稚雪脚步已透着倦怠,上台阶时一个恍惚竟踩了个空,幸而手拄在阶上,又及时被茵儿扶起,才没有伤着。

  这时却听得暗里一声轻咳。她和茵儿及其余仆从都唬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陆啸峥和凌少骏站在汉白玉的牌楼底下等她们。

  乡间灯烛稀疏,也只有牌楼上吊的两盏红灯笼发出些昏沉沉的光。一时都看不清彼此的脸。

  待他们走上去,吴兴贵先向陆啸峥说了已将平燕押回马场,今后必好生看管等语,又问陆啸峥可曾受伤。

  这也正是稚雪想问的。

  陆啸峥表示未曾受伤,又吩咐道:“夫人那里你就不必事事细禀了。至于平燕,日后我自有打算,你只看好,别叫她生事即可。”

  他又看向稚雪,却见她兀自出神。岂知稚雪心中另有隐衷,一时因平燕的诛心之语正郁结着。

  感受到众人目光,才忙向陆啸峥行礼道:“大公子没受伤就好。天色不早,明日还要赶路,大公子也早些安歇吧。稚雪先告退了。”

  陆啸峥想说的话还未及出口,她已带着茵儿先行进了院子。

  第二日他们也不曾同行。稚雪醒来时,便听闻陆啸峥和凌少骏天未亮已先行去军营处理公务。她与茵儿则乘着马车慢悠悠晃了一天才回到陆府。又连夜去给司氏请了安,将田庄里的事务一一汇报了,却将她淋雨染病之事按下未提。只是稚雪心中清楚,她生病不是小事,说不得吴兴贵早派人告知夫人了,只是大家都不言明罢了。

  稚雪又将田庄上带回来的野味儿,还有村子里姑娘们送的各色草编的虫、鱼、葫芦等玩意儿,及彩绳打的络子,都是城里不多见的质朴花样,便都与织云、采萱等丫鬟们分了,大伙儿看着新鲜,无不欢喜。

  后来的两日,稚雪留在苍吟小筑专心陪着啸言,只是又总忍不住回想田庄上发生的种种,及陆啸峥说的关于啸言的那些话。

  甚至于平燕问的——“你爱他是吗?”

  惊心动魄的一问。但爱这个字未免太浓烈了,那须是不掺杂任何私心杂意,倾心而往,生死交付,才可配的上的字眼。

  而她对陆啸峥的,充其量算是……勾引?连他也认为她是个“坏”女人。何苦又说什么爱不爱呢?

  她正静静地无声叹着气,却突然听见啸言呼吸变得粗重,不一时身上也跟着抖起来,更像是抽搐。她慌忙朝门外大喊了一声,四五个婆子丫鬟便都冲了进来。

  “快按住他。”

  见啸言牙关紧咬,口中溢出许多白沫。李妈妈大喊了声不好,“只怕会咬了舌头!快掰开他的嘴!”

  李妈妈和甘妈妈两人同时掐住啸言的下颌,用力将他的嘴掰开。但他依旧抽搐不止,稚雪一时情急,便将手背抵在他上下牙齿之间。

  众人慌乱了一通,皆是满头大汗,啸言才终于慢慢止住了抖动,稚雪抽回手,上面已有血淋淋的两排牙印。她也来不及处理伤口,又急着让李妈妈去静息斋禀了司氏,又命茵儿去找魏冲,尽快请医士来诊治。啸言这样的症状还是头一回,她只怕有什么不好,又恐还会再次发作。

  谁知茵儿很快便回来,稚雪忙抹了眼角的泪,问她可是已将情况都跟魏冲说清楚了。茵儿道:“我刚走到半路便碰上了大公子,他叫我先回来,还说要亲自去请冯医正。”

  听她如此说,一屋子人顿时松了一口气。稚雪燥乱的心绪也渐渐稳了下来。这才顾得上给手背上了药,简单包扎上。

  冯景洲三更半夜被陆啸峥从太医局的后院薅了起来,一路上马车颠簸,眼睛才渐渐地清亮了。本想抱怨两句,奈何陆啸峥脸黑的像阎王,他也不敢说话,只乖乖跟着进了陆府内宅。

  见过了老夫人司氏和二少奶奶,他忙给陆啸言诊治。但观其瞳,审其面,又按了小一刻钟的脉,他却一时给不出明确结论,或者说,不敢给出结论。

  尤其面对司氏殷切无助的目光,他忍不住在心内叹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更不便用冰冷的言语刺痛为母之心。所以只好笑一笑道:“老夫人请放心,二公子身子虚弱,一时犯惊厥之症而已。可能近来用的补药太过来了,我再开几副温和缓柔些的,让他的身子也歇一歇。”

  “那会不会又虚亏了?我的言儿现下全靠这些补药撑着了。”

  “不会的。我开的药足够供应他身体所需。只等平稳了,再添些参茸之类的补药也就可以了。”

  司氏听冯景洲如此说,忙拭了拭眼角,终是能笑出来了。又道:“我那媳妇儿也是个实诚的,竟拿手背让他咬,伤的不轻。幸而冯医正在这里,也给她瞧瞧。”

  谁知稚雪却笑道:“婆母怎么忘了?我自己就会医,这点小伤早上了药了,哪还用劳烦冯医正。”

  “还是瞧瞧吧。”

  众人闻声都望向陆啸峥,只因他半命令似的口吻,脸上覆了冰霜似的,瞬间空气都冷了几分。稚雪不好违逆,躲了他的眼神,自己将帕子拆开了。

  冯景洲进门时便看到稚雪手上包着帕子,并不知下面掩着这么深的伤口,七八个牙印子,有的白肉都翻开了。

  他查看地仔细,说已上了药,伤口无碍,顿了顿才喃喃:“只怕要留疤。”又突然想到什么,垂目一笑:“二少奶奶遇见我才是遇对了人。”

  他半开玩笑,又解释:“我在太医局的药格子里藏着宝贝。那药膏去疤有奇效,待我回去派人送到府上来。”

  还没等稚雪起身致谢,陆啸峥却抢先道:“冯医正慷慨,这好处我记下了,将来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开口。”

  稚雪诧异地看向他,又紧着垂了眼睑。

  冯景洲意会到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心里似有个影儿掠过,终是雾里看花,难以明辨。

  遂只微笑一揖:“将军客气。府上有事能想到来寻我,冯某已很是荣幸。我一向敬佩二少奶奶的医术,一瓶药膏更不足挂齿。”

  待送了司氏离开,陆啸峥又亲自送冯景洲出府。

  来至马车前,陆啸峥却又将他叫住。冯景洲已哈欠连天,一脸困倦地问:“将军还有何事?”

  陆啸峥:“你没跟老夫人说实话,却别瞒我,啸言到底怎么样?”

  第31章 求医

  冯景洲也知其中利害,老夫人毕竟上了年纪,陆啸峥才是这一门的主事人,且他战场里杀出来的,早见过无数次生死,想必能接受任何坏的结果。

  “二公子一时是无碍的。只是,若这痉挛抽搐之症再犯上两次,恐怕……会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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